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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 各执一词 定等相持巡 ...

  •   转眼到了十月。大计在即,各府州县的官员陆续赶到开封。巡抚不参加大计,曹维周参加的是京察,人留在开封。但大计前的预核,他要亲自坐镇——各地官员的考语、等次,先在他这里过一遍,再报吏部。

      预核的地点在巡抚衙门正堂。曹维周坐主位,林致远坐他右手,严明坐左手。布政使司主持定等,巡抚把关,按察使参与复核。

      听汇报的头几天,各府主官轮番进来,先报钱粮、再报刑名、河工、核田。林致远听完,不急着开口,听到不对的地方才问一句。几天下来,来汇报的人都怕他开口。

      头一日,一个知县进来,报了夏收数字,比去年多了两成。林致远问了一句:“你治下今年遭了旱,多收的这两成从哪儿来的?”那人一愣,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林致远翻开手边的册子,念了一串数字——该县这几年的雨量、亩产、税粮,逐年对照,清清楚楚。那人的脸白了,承认数字报高了。

      又进来一个,核田进度报得漂亮。林致远问了一句:“你县里那块河滩地,去年丈量的结果和旧档差了三百亩,你没发现?”那人额角冒汗。

      林致远不只是盯数字。他翻到名录那一页,看了看那人的履历,随口问了一句:“你父亲永昌十五年致仕,当年是从太仆寺卿的位子上下来的?你岳父是不是在永昌十七年任山东盐运副使?”那人愣住了,没想到藩台连他岳父的履历都知道。林致远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说:“你岳父在山东管过盐运,你治下今年盐课却比往年少了三成,这个数字你核实过没有?”那人的后背湿了一片。

      林致远没有追问,翻过一页,继续往下听。

      汇报的人越往后越不敢大意。出门的时候,有人擦汗,有人攥拳,有人拉着随从问“藩台大人在哪儿打听的”。王景文站在墙角磨墨,看着这一切。他知道大人天天晚上连抄带背,把那些官员录翻来覆去不知看了多少遍。

      听了大半个月,议事才真正开始——定等次。

      林致远拿出拟好的初稿,一份一份念。曹维周听着,偶尔点头。严明端着茶盏,听到不同意的名字,就放下茶盏,开口说话。

      先议的是布政使司的属官。孙明甫、刘文昭、还有几个参政、参议。林致远给刘文昭、孙明甫都拟了优。他重实际不避嫌,该给底下人争的,不能含糊得负责。严明看着布政使司一连几个优,面上不动声色,端着茶盏慢慢喝,心里已经在盘算按察使司的人能拿几个。

      轮到按察使司的几个推官,林致远拟的是良。严明放下茶盏。

      “这几个推官,这一年办的大案要案虽不多,但琐碎诉讼件件落实,能办好就是本事。优,下官以为可以给。”

      林致远不紧不慢地说:“琐碎诉讼是分内之事,办好是本分。按察使司这一年,大案要案办得少,积案清理也未见起色。优,不能给。”

      严明争了两轮,声音越来越高。曹维周咳了一声,打着圆场:“和为贵。各退一步,给几个良,也算体面。”严明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再接话。他不愿意再争了——不是认了,是觉得为几个推官争优,传出去显得他小家子气。他把茶盏搁下,没再看林致远。

      气氛已经凉了半截。

      接着议各府主官。第一个是开封知府赵益之。林致远念初稿:“赵益之,练达时务,勤勉公事。泄洪之际,亲率府兵疏散百姓,不避风雨;核田之事,率先垂范,一府毕功;钱粮催征,岁入居全省之首。拟卓异。”

      严明没有反对。赵益之是开封知府,省城首县,核田、河工、钱粮样样走在前面,刑名也没落下。这个一个卓异,给他。谁都挑不出毛病。曹维周笑着点了点头,气氛稍微回暖了一些。

      议到归德知府,林致远拟的是优。严明沉默了一下,说了一个字:“可。”

      一路议下来,多数没有争议。陈留知县因为核田有功,林致远拟了优,严明也没反对。双方各让了几步,气氛比刚开始时缓和了不少。

      直到议到河南府。

      河南府的情况复杂。知府空缺已久,同知周世安代署府印。核田进度一直不算快,但也没有垫底,只是问题层出不穷——大户抗量、胥吏作梗阻、边界纠纷不断,桩桩件件都要周世安亲自去调停。赈灾名单延误过一次,后来查清是书吏刁难。下面几个县出过几次小乱子,都压下去了。严明核过刑名,说河南府的诉讼最多,但结案也最快,周世安在这方面有功。

      严明先开口:“周世安,河南府讼案繁剧,结案最快,刑名一事务实得力。核田虽有小挫,非其人之过。此等干吏,当得优。”

      林致远拿起周世安的初稿,念道:“河南府同知周世安,代署府印。核田屡生事端,赈灾名单有误,讼案虽结、其源未清。拟中平。”

      严明眉头皱起来。“林大人,核田事端多因地方豪强抗阻,非周世安之过。赈灾名单延误,系书吏刁难,他已处置。讼案多,正是因为他肯接、肯办,换了别人躲都来不及。你还要怎样?”

      林致远看着他:“严大人,讼案多,周世安只结案,不刨根,这个优,本官不能给。”

      严明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林致远没有接话。严明站起来,又坐下了。曹维周打着圆场:“周世安的事,再议再议。”

      不只是周世安。河南府还有几个佐贰官,林致远拟的等次普遍偏低,严明不同意。两人议了半天,河南府一个都没定下来。表面上是等次之争,但曹维周心里清楚,这是布政使和按察使在较劲。

      议了七天,没议完。

      曹维周分别找林致远和严明谈过。先找严明,严明说:“抚台大人,下官不是非要争这几个优。河南府的官司,下官看得明白——林大人定的考课之法,人心惶惶,河南府情况复杂,下面压力大。下官要是连优都不给,底下人寒了心,谁还替下官办事?”曹维周劝了几句,严明不听。

      曹维周又找林致远。林致远说:“河南府的事,抚台大人心里清楚。复杂压力大就成借口了?那以后不干活、干不好,都可以拿这个搪塞。别人怎么干的?这个口子,本官不能开。”曹维周叹了口气,两边都不松口。

      又议了两天,还是议不下来。转眼到了腊月,再不走,进京就来不及了。

      曹维周最后一次把两人叫到一起,说:“咱们各让一步,把等次定下来。不能不报给吏部,这不是让人笑话咱们河南?”林致远没说话。严明站起来,拱了拱手:“抚台大人,下官进京了。林大人自决吧。”说完转身走了,袍角带风。曹维周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过来看林致远。林致远也不赌气,也不听劝,站起来拱了拱手:“抚台大人辛苦,下官告退。”

      曹维周一个人坐在正堂里,茶凉了,没喝。

      他回到签押房,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了一道密折。

      “臣曹维周跪奏:为河南议定属员等次相持不下、恳请圣裁事。河南布政使林致远、按察使严明,于大计预核期间,各执己见,屡议不谐。致全省官员等次迟迟难定,臣再三调和,终无效果。臣忝居巡抚,不能调和两司,实属无能。伏望陛下俯赐训示,以决可否。臣不胜惶恐待命之至。”

      这不是请罪,是告状。把林致远和严明一起告了。让人送往京城。

      出发前一晚,林致远在签押房收拾文书。长贵站在旁边帮忙,王景文磨着墨。

      林致远忽然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叫长贵到跟前,低声说了几句。长贵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长贵套好了车。王景文把文书一箱一箱往车上搬,搬完了,站在马车旁边等着。长贵走过来,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大人说了,你不用跟着进京。”

      王景文愣住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长贵看了看他的脸色,叹了口气:“大人让你回青州一趟,去给你娘上坟。年了,你娘一个人在地下,该去看看了。大人说,他二月份才能回河南,你到时候再回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塞进王景文手里。“这是路引盘缠,还有马,在后院拴着,赵虎帮你备好了。路上小心。”

      长贵又叮嘱了几句:“你一个人在道上,住店要挑正经的,天黑就别赶路了。要是青州那边没啥事,完事儿了待不下去,你就往京城来,咱们在京城汇合。”

      王景文攥着那个布包,眼泪下来了。他没敢哭出声,用袖子擦了一把。长贵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

      马车动了。林致远上了车,长贵坐在车辕上,手里的鞭子扬了一下,马蹄声嗒嗒地在青石板上响起。王景文站在原地,看着马车出了巷口。帘子没有掀开。他不知道大人是不想看他,还是怕他看见自己。

      马车拐过街角,不见了。

      王景文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他低下头,把马鞭从袖子里抽出来,手柄磨得发亮。他攥紧了,转身往回走。院子里空了,马车走了,签押房的门关着。他站在廊下,看着那扇门,站了一会儿。

      风从黄河方向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干冷。他缩了一下,把马鞭塞回袖子里,回屋收拾东西。

      明天,他也要走了。往南,往青州,去给他娘上坟。长贵哥说,要是待不下去,就去京城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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