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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一章 名录抄心 及笄佳音传 ...

  •   长贵一连几天不在。

      王景文不敢打听。他每天从签押房门口过,门开着,林致远一个人坐在案后批公文。灯亮到很晚,他路过的时候忍不住往里看一眼,林致远没抬头。他站一会儿,走了。

      不知道第几天晚上,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茶壶。茶是热的,长贵不在,没人送。他站了很久,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林致远没抬头。王景文把茶壶放在案角,拿起墨锭,开始磨。墨锭在砚台上转圈,声音细细的。林致远的笔没停。纸页翻动的声音,墨锭转动的声音,谁都没说话。王景文低着头,眼泪掉下来了。一滴,落在砚台里,和墨汁混在一起。他没擦,林致远也没看他。过了片刻,林致远翻过一份公文,继续批。王景文吸了一下鼻子,把墨磨匀了。

      又过了两天,长贵回来了。

      王景文正整理文书,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长贵从二门一路小跑进来,衣裳皱巴巴的,脸上全是笑,嘴里喊着“大人大人”。王景文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见长贵这么高兴过。

      长贵站在案前,喘着气,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林致远抬起头看着他。

      “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长贵的声音又快又亮,“大人,姑娘的及笄礼办完了!皇后娘娘亲自操持的,就在坤宁宫。姑娘穿了鹅黄色的褙子,娘娘说那是她当年及笄时候的颜色,给姑娘试了,正正好!”

      林致远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皇上送了一方澄泥砚,说是前朝宫里的旧物。”长贵比划了一下,“大殿下送一部《证类本草》,说是元刻大德本,太医院藏书楼里找出来的,给姑娘学医用。咱们将军送了一匹大宛马,那马的皮毛竟像丝绸一样。还有二殿下、小公爷——。”
      长贵越说越快,像竹筒倒豆子。

      “姑娘给长辈们敬了酒,皇后娘娘眼圈都红了。国丈坐在上首,姑娘跪下去磕头的时候,他伸手扶了一把,说什么——老夫还没老到扶不动。底下人都笑了。”

      林致远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翻公文的手停了。他没有催长贵往下说。

      王景文站在角落磨墨,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听着长贵说昭月及笄了,听着说操办得多风光。他脑子里浮现的是那年昭月蹲在花圃边挖土的样子,喊他“景文哥”的脆生生的声音。她对他那么好,送他马鞭,帮他上药,从来不嫌他笨。她及笄了,他应该也送点什么。可他什么都没有,连一件像样的东西都拿不出来。他把墨锭攥紧了些,低着头,继续磨。

      长贵还在说:“姑娘最喜欢大人送的礼物,抱着那包种子不撒手。说要种在园子里,天天浇水,等大人您回去看。”

      林致远翻公文的手停了一瞬。

      那天晚上,林致远在签押房写信。灯挑得很亮,他铺开一张纸,磨了墨,提笔沉吟良久。

      “月儿如晤:及笄之礼,为人子一生大事。爹远在河南,不能亲至,心甚歉然。闻皇后娘娘亲为操持,阖家同庆,爹虽未在场,亦觉荣光。
      牡丹者,花中之王,雍容端丽。今择佳种数百粒,贺汝初成之姿。愿汝如牡丹,承雨露而绽放,沐春风而华滋,根深叶茂、福泽绵长。
      陛下恩赐,娘娘主礼,此皆天恩浩荡,汝当永志。外祖寄托殷殷,汝母操持内外,劬劳备至。爹不能亲至,惟以此书代面。汝替爹敬汝母一杯,道一声辛苦。汝自幼聪慧,今已成人,学医之道贵在仁心,当体恤病患,不负娘娘教导。
      爹在河南,一切安好,勿念。春归花发,便是重逢之日。”

      他将信折好,放入信封,在封皮上写下“昭月亲启”四字,搁在案角。

      长贵又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双手递过来。“大人,夫人的信。还有公子和姑娘的。”

      林致远接过来,先拆方晓的。信很短,字迹不端不正,但一笔一划都硬气。

      “昭月的及笄礼办得很好,你不必挂念。你送的种子她很喜欢,天天念叨。家里的事有我,你管好自己就行。”

      林致远嘴角动了一下,把信折好,放在一边。昭月也夹了一张纸,字迹圆圆润润的,叽叽喳喳写了几行:说及笄礼的衣裳有多好看,说姨母亲手给她梳的头,说外祖父喝了好几杯酒,说爹你送的种子我已经种下去了,等爹回来看。昭明的信只有几行字:爹,儿子功课未敢荒废。爹在河南保重身体。林致远把两封都看了,折好,压在方晓的信上面。

      长贵停顿了一下,缓缓从怀里掏出最后一个封套。黄绫面,封口封得严严实实。他双手捧着,脸上的喜气收了,换成了郑重。

      “大人,这是陛下让小的带回来的。”

      林致远的手顿了一下。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双手接过封套。王景文在角落磨墨,看见林致远接过去之后,撩起衣摆跪下去,对着那个封套磕了一个头。他愣了一下,赶紧也放下墨锭,跟着跪下。

      林致远拆开封套,抽出信纸。

      棠珩的信不长,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

      这些日子,河南的折子一道接一道递上来。金荣案结了,林致远立住了,他原本欣慰——核田在推,河工在动,欠款在清,桩桩件件都在正路上。可后来呢?被人一带就跑,和严明在巡抚衙门当面翻脸,回头就上折子互参。布政使和按察使,一省两个主官闹成这样,可着全大周现在就他河南最热闹?

      他生气。气的不是严明——他参林致远那些事,赈灾延误、下面造假,桩桩有据可查。只要干事,哪儿能不出点纰漏?他不能批严明。批了,都察院那言官的嘴他堵不住,到时候说他维护亲眷,林致远没法干。他也不能批林致远。批了,林致远这一省之长的脸往哪儿搁?陛下都说他不行了,底下人谁还听他的?这活儿还怎么干?

      调走严明?不成,那不成朝廷护短了。调走林致远?更不成。

      所以折子他都留中。不批,不驳,不说。就这么搁着。

      他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

      长贵跪在下面,大气不敢出。

      棠珩看着他,忽然提笔。纸铺开,墨研好,笔落下去,一行字写得端端正正。

      “河南官员名录,从你布政使开始,到各县典史、驿丞、闸官——凡在册者,逐人抄录,默诵于心。若不熟知,新账旧账,一起算。”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折好,封入黄绫封套。

      “带回去。交林致远亲启。”

      长贵磕头,双手接过去,退了出去。

      棠珩靠在椅背上,看着空荡荡的殿门。气还没消。

      林致远看完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攥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把信折好,站起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名册,放在案上。封面五个字——河南官员录。从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到各府知府、各州知州、各县知县,都列在上面。他翻开看了看,合上。

      “长贵,叫刘文昭来。”

      刘文昭来得很快。林致远没抬头。“河南官员录不全。各府县的佐贰官、属官、杂职——同知、通判、推官、经历、知事、照磨、检校,还有税课司大使、仓大使、驿丞、闸官、河泊所官——所有在册的,都拿来。一本不漏。”

      刘文昭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林致远的脸色,把话咽回去了。“是。”退出去,脚步声快而凌乱。

      不多时,刘文昭带着两个书吏搬来了几大本厚厚的册子,摞在案上,足有半尺高。林致远点了点头,刘文昭带着人退了出去。

      林致远坐下来,翻开第一本,铺开一张纸,提笔。一笔一划,端端正正,是馆阁体。

      林致远,直隶真定府人,民籍。承平元年二甲第十七名进士。父守义,赠资政大夫。母张氏,赠淑人。妻方氏,封夫人,定国公方振山次女。子昭明,国子生。历官刑部主事、员外郎、郎中、侍郎,出为青州知府,迁山东参政,升河南布政使。年三十七。

      他抄得很慢。每一笔都送到,和当年抄《齐民要术》一模一样。

      王景文站在旁边,不知道大人在抄什么,也不敢问。他只看见林致远每天晚上批完公文,便翻开那些厚厚的名册,一页一页抄。抄完一本,换下一本。有时候合上册子,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背什么。长贵从柜子深处翻出一对旧护腕,放在案上。林致远接过去戴上,继续抄。护腕边角起了毛。

      王景文磨着墨,看着大人伏案抄写的背影。他不知道大人在干什么,为什么抄这些,但是看见大人的字写得比平时公文还要仔细,一笔一划,恭敬不敢有一丝懈怠。

      长贵站在门口,看着案上那摞越堆越高的抄纸,轻轻叹了口气。王景文听见了,没敢问。他低下头,继续磨墨。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签押房的灯还亮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名录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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