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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失言惊心 臬台连疏参 ...

  •   林致远与严明在巡抚衙门议事时当场翻脸的事,开封官场上下都知道了。两人自那以后,见面不打招呼,巡抚曹维周和了半个月的稀泥,谁也没按住。

      严明回去之后,上了折子。

      他把林致远在堂上说的话一句一句翻出来想,越想越生气。什么叫“你不去查,已是失职”?什么叫“怕出错就不干事”?他是按察使,不是林致远的属官。他在河南这些年,桩桩件件按律办,从不逾矩。林致远今日是一点面子都没给他留,那他也不留了。

      折子写了两天,改了四遍。措辞不算激烈,但意思到了:布政使林致远急于见功,推行考课之法,操切过甚,以致地方不堪重负,下面疲于奔命,只好层层加码,把压力转嫁给百姓。长此以往,恐生民变。

      林致远听说了。刘文昭来回事的时候,小心翼翼提了一句:“大人,听说按察使上了折子。”林致远正在翻河南府送来的核田账册,手里的笔没停,只嗯了一声。刘文昭等了片刻,没等到下文,讪讪退了出去。长贵问要不要也写一份。林致远说不用。

      折子递上去,棠珩没有批复,连句“知道了”都没回。严明等了半个月,脸色一天比一天沉。

      九月下旬,河南府出事了。

      八月泄洪淹的那片低洼地,就在河南府辖下。灾民安置、粮食发放,林致远交给孙明甫盯着,孙明甫做事扎实,一笔一笔都清楚。灾后的第二批救济粮要赶在月底前发下去,名单是孙明甫亲自核过的,让王景文送去河南府,府里按名单发放。

      王景文接了差事,揣好名单,骑马出了城。
      马跑了大半程,雨下起来了。秋雨不大,但绵密密的,打在脸上又湿又冷。王景文摸了摸怀里那根马鞭。手柄磨得发亮,昭月送他的。她说“这是我以前用的,你留着”,塞进他手里就跑了。他每次骑马都会带上这根鞭子,不知道是因为顺手,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雨越下越大。官道泥泞,马蹄打滑。马打了个趔趄,王景文下意识收紧缰绳,身体往□□想稳住——就那一瞬间。马失前蹄。他整个人飞出去,左胳膊先着地,疼得眼前发白。公文散了一地,油纸包着的,名单摔出来,落在泥水里。他顾不上胳膊,赶紧去捡。捡起来,纸页湿了一片,字迹洇开了,但勉强还能辨认。

      他用右手牵着马,一瘸一拐往前走。左胳膊使不上力,名单夹在腋下,雨水顺着袖子往下淌。

      送到河南府的时候,周世安不在。书吏坐在案后,正慢悠悠地翻一本旧册子。王景文把名单递上去。书吏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把名单放在案上。

      “字糊了。”他说。声音不大,语气也平,但就是不动。

      “大人,字还能看清——”

      书吏没等他说完,已经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翻那本旧册子。王景文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书吏没有抬头,也没有再说话。像他根本不存在。

      王景文攥着那份湿漉漉的名单,站在门口站了很久。雨水顺着他的袖子往下滴,在地上汇了一小滩。他转身出去,骑马往回赶。左胳膊疼得不敢动,只能用右手攥着缰绳,马走得慢,比来时多花了一倍的时间。

      到了府衙,他直奔签押房,把名单递上去,说了原委。林致远接过那团湿皱的纸,翻开来看了看。字确实洇了,但仔细看尚且能辨。他没有说话,把名单合上。

      “再抄一份,送回去。”

      林致远叫了另一个书吏来,交代他把名单重新誊清,立刻送去河南府。从头到尾,没有看王景文第二眼。书吏领了差事走了。王景文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左胳膊垂着,手指尖还在往下滴水。他想解释,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林致远已经低下头继续批公文了。

      名单重新送过去,河南府那边这回没再刁难。但来来回回,耽误了大半日。

      严明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派人一查,查出来名单延误、救济粮发放迟了。他上了第二道折子。

      折子措辞比第一次重得多:“河南府赈灾迟缓,灾民待哺,皆因布政使用人不当、考课过紧,以致下面疲于奔命,只顾应付上峰,不顾百姓死活。请旨切责林致远,暂停考课之法,以安民心。”

      林致远知道的时候,正在签押房批公文。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王景文在墙角磨墨,看见他搁下笔的时候,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长贵进来,小声问:“大人,这回——”

      “拟折子。”

      林致远提笔。先写了几句请安,然后转入正事:赈灾的实数,哪日接报,哪日拨粮,哪日粮到,哪日发到灾民手里。一笔一笔,时间、数字、经手人,清清楚楚。最后写道:考课之法,意在督责。有错当纠,有功当赏。河南府赈灾一事,吏员迟报在先,粮米半日之误在后,皆已处置。若因此废考课,是因噎废食。

      折子递上去,棠珩依旧没有批复。留中。两份都留中。年底大计在即,圣意难测。既不斥责林致远,也不驳严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接下来的几天,林致远没有叫王景文,王景文也没敢去签押房。

      签押房的事换了别人做。公文有人送了,磨墨有人磨了。王景文每天在屋里坐着,不知道该干什么。旁人进进出出都在忙,就他一个人闲着。又听说因为赈灾延迟,严明参了林大人。他坐在床沿上,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都怪他办事不力,大人被参了。他什么都办不好。

      他两天没看见长贵。去问赵虎:“长贵哥呢?”
      赵虎收了刀,随口说了一句:“去洛阳办差了。”

      王景文愣在原地。长贵是大人身边的人,都派出去办差了,大人人不够用了,也不叫他。大人一定是嫌他什么都办不好,连跑腿的差事都不让他干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签押房的方向。门关着,他不知道大人是不是在生气,不知道气什么时候能消,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

      夜里,他在屋里坐不住。从床底下摸出那根篾条——上回挨打之后他塞在床底下的,不知道为什么留着的,就是没扔。篾条握在手里,凉飕飕的。他攥紧了,站起来。

      签押房的灯还亮着。

      王景文推门进去。林致远坐在案后批公文。长贵不在,只有他一个人。王景文走到案前,跪下。把篾条举过头顶。

      “大人,在下那天办事不仔细,弄坏了公文,耽误差事。特来请罪。”
      林致远没有看他。批公文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签押房里格外清楚。王景文跪着,举着篾条,不敢动。
      等了很久。林致远没有说话。
      “下去。”
      林致远的声音不高,语气坚定。王景文低着头,没动。
      “下去。”林致远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王景文跪着,身子绷紧,一动不动。他不敢走。他怕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林致远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站起来,走过去,一把夺过王景文手里的篾条。王景文浑身一紧,肩膀不自觉地耸起来,眼睛闭上——他以为要挨打。
      没有落在身上。耳边一声脆响——篾条狠狠抽在案几上,声音大得惊人。王景文浑身一抖,像被抽在了心上。他僵在那里,眼泪掉下来了。
      林致远握着篾条,指着他,一字一句——
      “分心误事。”
      王景文跪着,不敢吱声。林致远的声音又高了半度,像是压了很久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摔的是左手。要是右手摔了,你怎么写字?还怎么科考——”
      “科考”两个字一出口,林致远自己顿住了。下面的话堵在嘴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他看了王景文一眼,目光复杂。
      他把篾条往案上一扔,转身走了。帘子掀开又落下,脚步声远了。案上的公文还没批完,灯还亮着。
      王景文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科考。他听见了。林大人说的是科考。
      他听错了?不,大人说的就是科考。
      他感觉外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耳朵里、脑子里,全是那两个字。
      科考。
      他跪了很久。膝下的砖冰凉,凉意一点点渗进骨头里。灯花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他只听见了那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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