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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堤上争锋 堤上泄洪担 ...

  •   黄河的水,不看不知道。

      林致远站在堤上,风从河面上灌过来,带着泥沙的腥气。水不是他想的那种“涨”——是一寸一寸往上爬,今天比昨天高两寸,明天比今天高两寸,不急不慢,但你知道它不会停。

      潘良蹲在堤坡上,手里捏着一把泥,正在跟几个民夫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林致远身边,裤腿上全是泥点子,嗓子已经哑了。

      “大人,水势还在涨,但堤能守住。”他用手指着上游的方向,“口子在上游,咱们这儿的堤是去年刚加固的,底子厚。只要上游不决,咱们这儿扛得住。”

      林致远看着他。“能守住?”

      潘良沉默了一息。“……不出意外的话。”

      林致远没有追问。潘良这个人,不说大话,他说“能守住”的时候,心里已经算了十遍八遍。但他说的“不出意外”,谁知道意外会不会来。

      林致远在堤上待了七天。

      不是他不想下去,是下不去。水一天一个样,头一天觉得稳住了,第二天又涨一截。他每天沿着堤走,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回东,靴子陷在泥里,夜里睡在帐子里,水声在耳边响,睡不着。

      王景文天天往返于堤上和府衙之间。刘文昭守在衙门里,需要林致远拿主意的公文,都由王景文送。忙的时候一天要跑两三趟。马跑熟了,路也跑熟了,他的骑术已经不错了。

      有一天傍晚,林致远站在堤上,看着远处的村庄。炊烟升起来,细细的,被风一吹就散了。他想起青州。

      青州,他到任第一件事就是防汛,站在堤上几十天,嗓子喊哑了,人瘦了一圈。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见过最大的阵仗了。

      不是的。

      黄河不是青州。黄河是另一回事。它不跟你商量,不给你面子,你想守,它想淹。年年修,年年溃,年年死人。潘良说“能守住”,林致远没有往下想。

      水势最猛的那几天,潘良提出了建议:泄洪。不是往开封方向,是往东南,淹一片低洼地,保上游的堤。

      那片地种着庄稼,住着人。淹了,百姓骂他;不淹,堤垮了,死更多人。

      潘良等着他做决定。

      “泄。”林致远就说了这一个字。

      百姓不肯走。老人跪在地上,说“这是祖祖辈辈的地”。年轻人红着眼,说“淹了就没活路了”。林致远没有跟他们讲道理。他知道这时候讲道理没有用。

      他派长贵去都指挥使司要兵,帮着疏散百姓。水不等人,他也不指望都司能及时来多少人。

      “赵虎。”他说,“去找赵益之。让他带府兵来。挨家挨户搜,抬也得把人抬走。有一个不走,你让他来堤上找我。”

      赵虎应了,翻身上马。府兵来得比预想的快,赵益之亲自带队。他跑上堤的时候,官袍下摆全是泥,喘着气:“林大人,下官——”林致远没让他说完。“你把你府兵人手都派出来,能用的能耐都用上。否则出了事,责任是我的,但我肯定饶不了你。”

      赵益之的脸白了,一迭声应了,转身就跑。

      水进了那片地。田淹了,房子没塌,人没伤。潘良的计算分毫不差。林致远在堤上站了一夜。

      水退了之后,林致远退回衙门。堤上的事交给潘良盯着,他得回来理一理河南这摊子。

      核田的事不能停,但也不能硬推。他把孙明甫叫来,交代他去办赈灾的事。孙明甫话不多,账目清,把银子交给他,每一文钱都有去处。林致远说“赈灾的事你盯着,别出乱子”,孙明甫应了,没有多余的废话。

      然后他把刘文昭叫来。

      核田的事,各地反应不一。有配合的,有磨洋工的,有明里配合暗里使绊子的。刘文昭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大人,不是下官推诿,实在是有些地方——”

      “本官知道。”林致远看着他,“正因为难,才让你去。”

      刘文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站在那里,肚子里转了好几个弯。正想着怎么回话,林致远忽然打了个喷嚏。刘文昭心里一紧——我骂他他听见了?赶紧说:“大人是不是近日上堤着凉了?”

      林致远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刘文昭讪讪地拱了拱手,退出去。走到廊下,四下无人。他深吸一口气,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极轻,像是怕被风听见。然后他整了整衣冠,把公文揣进袖子里,走了。

      巡抚衙门的议事,定在八月下旬。

      曹维周坐在主位上,看见林致远进来,脸上挂着他那副万年不变的笑,多问了一句:“林大人连日防汛辛苦啦,快坐。”

      林致远拱了拱手,坐下来。他的眼下有青黑,嗓子还是哑的,但腰背挺得笔直。严明已经到了,坐在左首。两人目光碰了一下,各自移开。

      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的属官们分坐两侧。曹维周先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转向林致远:“林大人说说?”

      林致远点点头,翻开手边的册子。

      “夏收总体平稳。泄洪淹了三百多亩,人没有伤亡。赈灾孙明甫参政亲自盯着呢,银子已经拨下去了。”

      孙明甫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没有说话。他在布政使司干了十几年,从没听上官在堂上提过他的名字。

      曹维周笑着点了点头:“动作如此利落,好!好!孙参政辛苦了!”

      孙明甫起身,拱手:“职分内之事,大人谬赞。”

      林致远报了几个数字:秋税收上来的、赈灾支出的、库中结余的。数字比去年好,好得还不止一点。

      曹维周笑眯眯地听着,一边点头一边看严明。严明放下了茶盏。他把一份公文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桌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林大人说的成绩,下官不敢全信。数字做得漂亮,下面为了讨上峰欢心,编造虚报,也不是没有的事。河工备料报了超额,库中实际缺三成——这是下官查过的。核田进度有的县报了七成,实际不到一半。这些,下官手里都有底。”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林致远。

      “这几个月,按察使司接到的诉讼翻了一倍有余。告状的、上访的,天天堵在衙门口。核田争地的、河工征夫的、灾民安置不满的,什么案子都有。各府如今都跑去忙核田、忙钱粮,刑名的事被挤到一边。案子堆着不审,百姓不满,告到上头,我司受不了。”

      刘文昭坐在末座,偷偷看了林致远一眼,又赶紧低下头。那考绩实施细则,是他一笔一笔拟的。严明攻击考核办法,他心里清楚——这一套压下去,下面叫苦不迭,造假也不是没有的。他怕林致远顶不住,万一松了口,他这拟细则的首当其冲。

      林致远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沉默了几息。

      “严大人说的,本官记下了。按察使司既已查实,该办的人,你办。本官不护短。但有几笔账,本官也要说清楚。”

      “今年修河,用银一万二千两。赈灾,用银六千两。清淤备料,用银三千两。库银收支,一笔一笔,都有账可查。严大人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核。银子花在河堤上、花在灾民身上、花在物料上,没有一文进了不该进的地方。河南的钱粮,本官经手,本官负责。”

      严明的眉头皱起来。“林大人,你府库的账是清的,下官不怀疑。但下面那些人,你保证个个都是清的?你的考核办法,逼着下面做数字。做好了在您这得脸,做差了要罚。谁还敢报实数?如此这般,早晚要乱。”

      他的声音提了半度:“你考绩压得太紧,下面撑不住,你逼官员,官员逼百姓。百姓被逼急了,最后遭殃的不还是百姓?林大人岂可因政绩好看,就不顾地方清明和百姓安居。”

      刘文昭感觉林致远的目光没有扫过来,但他知道,这一刻,整个堂上的人都在等林致远怎么接。

      林致远没有看他。林致远看着严明。

      “按察使司有纠察监察之责。下面造假,你去查。查到谁办谁。你不去查,已是失职。”

      他的语气不急不慢。嗓子是哑的,话不虚。

      “何必拿下面可能造假的事,来说考核办法的不是。本官问你——河工谁修?赈灾谁管?钱粮谁催?什么都不干,永不出错,那是最大的错。”

      他顿了顿。

      “你觉得考核办法有问题,你提个对的。你的法子是什么?”

      他没有再说下去。意思已经到了。

      严明的脸色变了。

      “林大人,下官不是在反对你。下官是在提醒你,操之急切——”

      “提醒?”林致远截住他。哑哑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硬得像钉子。一连六七天在堤上没睡过整觉,回来又理赈灾、催核田,今天严明的话一句接一句,他没有退的地方,也不想退了。

      “严大人,出了错,你该查查,该办办。本官没有拦你。操之过急?事事都慢慢办,那不如不办——那按察使司的俸禄银子,也不用发了?”

      严明霍然站起来,手里的公文被攥出了褶子。他的脸涨红,手在发抖。

      “林大人,你——你太过分了!”

      曹维周终于坐不住了,站起来走到两人中间,张开两只手,一边拦一个:“二位大人,二位大人,和为贵和为贵!今日议不出结果,容后再议。各自上折子,请圣裁吧。”

      林致远没有看曹维周。他看着严明。严明也看着他。两个人都站着,谁都没退。

      刘文昭张着嘴,忘了合上。他以为林致远会把他推出去——考绩细则他拟的,出了事他背。但林致远从头到尾没有提他一个字。一个人扛了所有,从头扛到尾。

      按察使司的属官们面面相觑。他们这位藩台大人,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模样文静,谁也想不到吵起架来句句在理,根本接不住。有人忽然想起,这位藩台大人在刑部待了十年,办案如神。平时裹着温润的壳子,有事真辩起来,谁也别想在他那占便宜。

      林致远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刘文昭第一个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孙明甫也合上册子,快步跟上去。三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巡抚衙门。

      严明站在原地,手里的公文攥成一团,指节泛白,带着按察使司的人也走了。

      曹维周送走两人,回到主位上,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他没喝,放下,叹了口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堤上争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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