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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人去庭空 人去庭空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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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晓走后的第三天,河南开始下雨。
不是那种爽利的暴雨,是黏糊糊的雨。落下来就不停,打在瓦上闷闷的,顺着屋檐淌成一道水帘,砸在廊下的青砖上,溅起细密的水珠。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早晚。王景文站在廊下,看着雨幕发愣。长贵从厨房端了早饭出来,喊了他两声他才听见。
“愣什么神?吃饭。”
王景文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不烫不凉。夫人走之前怕雨下大了路不好走,又说到汛期了,不如早点回去。说这话的时候是六月底,天还晴着。夫人走的那天早上是个好天气,长贵说夫人会挑日子。林致远站在二门口,没有送到城外。方晓上了马车,昭月掀开车帘朝他挥了挥手,又朝王景文挥了挥手。王景文站在廊下,手举起来,没敢挥。昭明最后一个上车,临上车前回过头,朝林致远看了一眼,又朝王景文看了一眼。那一眼的意思王景文后来想了很久,没有想明白。不是冷淡,不是亲近,像是什么都有,又像是什么都没有。他忘不了那个眼神。
这几天他总是不自觉地扭头看后宅的方向。以前在那里能看见昭月蹲在花圃边挖土,能看见昭明站在廊下看书,能看见方晓坐在台阶上摇团扇。现在花圃边没人,廊下空荡荡的,台阶上只有雨水溅起的水花。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手里的粥碗。搁下碗,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根马鞭。鞭子是皮的,手柄处磨得发亮,鞭梢编得整齐。他刚来河南的时候不太会骑马,方晓让赵虎找人教他。赵虎还没开口,昭月就自告奋勇:“我教他!我的马术好,姨夫都夸过我。”赵虎看了林致远一眼,林致远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昭月教了几天,王景文学了几天。他摔过两次,有一次把膝盖磕破了,裤腿上全是泥。昭月没笑话他,蹲下来看了看他的伤口,说“没事,皮外伤”,还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说是她自己配的药,让他回去涂。他从马上下来的时候,昭月把这根鞭子递给他。“送你了。这是我以前用的,你留着。”他没敢接。昭月把鞭子塞进他手里,转身跑了。现在他攥着这根鞭子,鞭子被手心捂热了。他抬起头看着雨幕,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大人那点子和煦和暖意随着夫人和孩子的离开也淡了。别人感受不到,他能。
马车走的那天早上,他看见林致远站在二门口,朝马车挥了挥手。马车拐出巷口,消失在街角,林致远还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签押房。下午照常批公文,晚上照常处理公务,案上的灯还是那盏灯,油加得一样满,灯火挑了又挑。可王景文觉得签押房的灯比平时暗了些,又说不上哪里暗。
他把马鞭塞回枕头底下,端起粥碗一口气喝完,站起来,撑了把伞,往前院走去。该干活了。
布政使司衙门的日子,越来越忙。
各府各县的公文雪片一样飞来,核田的、钱粮的、河工的、刑名的,刘文昭一天跑三趟签押房,孙明甫抱着账册进进出出,连门口递公文的差役都小跑着不敢停。诉苦的有,要钱的有,推诿的有,林致远耳朵听着,心里只看数字。他把各府的条陈摊在案上,一份一份翻,核田进度、钱粮入库、刑名结案、河工备料,每样都列着数字。数字慢的,他记在心里;数字停滞的,他让长贵去问一句。
人不够用。林致远从各科挑了几个年轻书吏调到签押房帮忙。王景文也在其中,和几个新来的书吏一起学、一起干。林致远对他的要求比从前更严,不是公差上的严——王景文跑腿、磨墨、理文书的活儿已经挑不出毛病了。严的是另外一回事。
每晚签字画押处理完当天的公务,其他书吏陆续散了,签押房里只剩林致远和王景文两个人。林致远批完最后一份公文,搁下笔,靠在椅背上,不说话,也不看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书看了没有?”
王景文低着头,答不上来。他没有功名了,读书有什么用,他不知道。但林致远让他看,他就看。案上那本翻旧了的《左传》压在砚台旁边,边角卷了。他翻开,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读不进去的时候,眼珠盯着纸页发呆,心里不知飘到哪里去。有一次被林致远撞见了,林致远没骂他,把手里正在批的公文往案上一搁,“咣”一声。不重,但王景文浑身一凛,赶紧低下头,再不敢走神。
他不懂林大人为什么还要他读书。功名没了,考不了科举了,读这些还有什么用。但他不敢问,也不敢不读。也许在林大人眼里,一个人能不能留在身边,不光看他会不会做事。他连自己都管不住,书都读不进去,不配。
七月中旬,巡抚衙门议事。林致远带了一份条陈,议河南全省官员考绩新规。
曹维周坐在主位,严明坐在左首,几位参政、参议分坐两侧。林致远把条陈递上去,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各府州县的差事,不能再拖了。本官拟每月汇总各项实政进度——钱粮征缴、刑名结案、河工备料、田亩清查,一体评定等次。连续两月居末者,布政使司会同按察使司约谈该府主官。年末通盘定等次,优者荐举,劣者参劾。”
严明放下茶盏,语气不紧不慢,但话不客气:“林大人,官员考绩,自有定制。以数字逼人,恐失体统。治吏当以宽,不宜苛责过甚。”
林致远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看着严明,一字一顿:“严大人,考绩的规矩摆在那里,从前不用,如今要用起来。河工是朝廷的事,钱粮是朝廷的事,田亩也是朝廷的事。办不好这些,别的办得再好,有什么用?”他顿了顿,“按察使司有监察之责,严大人总不能什么事都不管。”
严明端茶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再说话,把茶盏搁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曹维周咳了一声,笑着打圆场:“二位大人说的都有道理。林大人要抓进度,严大人也要慎重行事,都是为了朝廷。林大人的意见,本抚看了,回去再琢磨琢磨。严大人也多体谅体谅。和为贵,和为贵。”话里话外,没有一句说林致远不对,也没有一句说严明不对。但谁都听得出来,他没有驳林致远的面子。
林致远没有再争。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严明也没有再开口。
议事散了,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巡抚衙门,谁都没看谁。左右参政、参议跟在后面,谁都不敢说话。这是两人第一次明面上的不欢而散。
消息传得比风快。当天下午,各府都知道了——藩台和臬台顶了牛,林大人要动真格的了。这次不是只烧魏申,是烧到每一个人头上。观望的、磨洋工的、推诿的,谁也躲不过。有人叹气,有人骂娘,有人连夜写信找路子。但该干的活,一样不敢落下。
第二天,河南府同知周世安从洛阳来了。
河南府的事,从前是不紧不慢的。省里推什么,洛阳那边应着,但进度总在尾巴上挂着。周世安这个人,来省里开会从不多话,递上来的公文中规中矩,挑不出错也挑不出好。现在他亲自来了,带了一摞厚厚的卷宗——不是只核田,是把河南府这半年的钱粮、刑名、河工、田亩,桩桩件件列得清清楚楚。
王景文在一边磨墨,听见这话抬头看了周世安一眼。周世安的脸上带着笑,恭恭敬敬,挑不出毛病。林致远接过卷宗翻了翻,放在案上。
“周大人辛苦了。河南府的事,本官一直记着。该清的账清一清,该量的地量一量。本官对各府一视同仁。”
周世安连说“不敢”,告退了。王景文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周世安这个人一向不温不火,省里推什么都慢半拍,他来河南半年了,河南府从没这么积极过。这回怎么跑得比谁都快?
林致远把那摞卷宗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眉心跳了一下,什么都没说。洛阳那边主动送上门,太齐整了,齐整得让人不太信。但不信也得接。人家把功课送到你案上了,你没有理由不收。
傍晚,林致远把刘文昭叫到签押房。
“考绩的事,本官在巡抚衙门议过了。抚台大人没有驳回,按这个方向办。”林致远靠在椅背上,语气不轻不重,“你拟一份实施细则。每个月各府州县的实政进度,逐项列出来,按等次排名。连续末位的怎么办,年末通盘怎么定,你一条一条写清楚,三天之内给我。”
刘文昭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分管民政、田亩、户籍,拟章程是他的本分。但这位新藩台要的章程,是拿把鞭子在手里,那被抽的对象首当其冲就是他。他心里苦,不敢不干。拱了拱手,应了声“是”,退了出去。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想回头,终究没回。
林致远又叫了孙明甫来。孙明甫进门,只坐半边椅子,腰背挺得笔直。林致远把几本旧账册推过去:“各府积欠的钱粮,你牵头理一遍。能追的追,能核的核。账目不清的,列出来,一个一个对。每半月报一次进度。”
孙明甫看了林致远一眼,没有多话,把账册收进袖子里,应了。他是老实人,干活实在,不推诿。
林致远站起来,走到墙上的河南府县图前,看了一会儿。都司那边的物料又卡了,潘良派人来催了好几次,柳条、木桩迟迟不到位。林致远让人去催了两回,都司的人只说“正在调度,正在调度”。河南府主动送上门要核田,都司那边答应好的河工物料却是“正在调度”。一边让你往前冲,一边让你迈不开腿。他盯着地图上那弯弯曲曲的黄河河道,看了半晌。
“长贵,明天去河工上看看。”
长贵应了,又问:“大人,要不要通知沿途府县?”
林致远看了他一眼。“不用。”
第二天一早,长贵套好了车。王景文把路上要用的文书收拾好,装进包袱里,跟在一旁。马车出了城,天色灰蒙蒙的。开封的夏天,暑气被乌云压着,闷得人心里发慌。王景文坐在车辕上,看着官道两旁的庄稼地。玉米杆子半人高了,叶子耷拉着,没精打采。空气里有一股潮气,不是雨,是雨要下没下的时候那种闷。他觉得不太对劲。以前在昌乐老家,这种天气不出三天必有暴雨。他看了一眼车里,林致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景文转回头,把目光投向远方。远处天边有一团黑云,压得很低。车轱辘压在泥路上,有些打滑。长贵攥紧了缰绳,眉头皱着。马蹄踩在泥水里,扑哧扑哧的声响。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腥气。柳条被风掀起来了,雨还没有下。天边那团黑云又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