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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投奔无门 一身孝服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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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景文跪在签押房正中间,低着头,不说话。
林致远坐在案后,看了他很久。孝服不合身,肩头塌下去一截,袖口磨出了毛边,腋下裂了缝,露出里面灰白的旧棉絮。鞋磨破了,露着脚趾,脚背上全是干了的泥。整个人像是从泥里爬出来的,又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掏空了,只剩一副骨架撑着那身粗布孝服。
签押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廊下的风声。长贵站在旁边,看着王景文,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家里出了什么变故?”林致远问。
王景文的肩膀猛地一抖,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泪先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林致远又问了几句。每问一句,王景文的肩膀就抖一下,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长贵在旁边急得直搓手,蹲下去,轻声说:“你倒是说啊。你娘呢?”
王景文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那哭声压得极低,像怕惊着什么人,又像是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林致远看着那身粗布孝服,没有再问。沉默了很久。
“别问了。”他对长贵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带他下去,找个屋子先住下。打盆水,拿身干净衣裳。”
长贵应了一声,走过去弯腰去扶王景文。王景文没动,像是跪久了腿已经不听使唤。长贵轻轻拉了他一把,他才慢慢站起来,腿一软,晃了一下,长贵赶紧伸手扶住。
“走吧。”
王景文跟着长贵往外走,低着头,脚步拖沓。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没回头,站了两息,然后又迈步出去了。林致远坐在案后,没有动。他看着门口的方向,手里的笔一直没有放下。
后衙角落有间空房。长贵推开门,进去点亮了灯。屋子里干干净净,板床、薄被、桌椅、茶具,一应俱全。窗户关得严实,没有风灌进来。长贵又端了盆热水进来,拿了身自己的干净衣裳,叠好放在床上。
“你先洗洗,把衣裳换了。”
王景文站在屋子中间,像是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他一身的土一身的泥,站在干干净净的屋子里,显得格格不入。长贵知道,他不是嫌屋子不好,是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住在这里。
长贵转身要走。王景文忽然拉住他的袖子。力气不大,但长贵的脚步顿住了。
“长贵大人……”那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低又哑。
长贵回过头。王景文站在那儿,眼泪又下来了,嘴唇哆嗦着,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把我娘气死了。”
长贵愣在原地。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面前这个人——这个当年在昌乐县衙门口贴大字报、在堂上跟林致远顶嘴、被打了四十笞还咬着牙不吭声的年轻人,此刻站在他面前,哭得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长贵把王景文按在床沿上坐下,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
“到底怎么回事?你慢慢说,我在这儿听着。”
王景文断断续续地开了口。乡试没中,母亲上火病了。大夫开了药,他嫌药贵,跟大夫吵起来,被告到官府。知县周敏之和知府钱穆帮他说了话,可山东新来了一个学政,新官上任三把火,要拿人立威,一杆子把他功名革了。母亲知道后,病情加重,没多久就走了。
长贵听着,心里发酸,可也忍不住埋怨——你早听大人的话,何至于此?但他没说出口,只是拍了拍王景文的肩膀:“别说了,你也不想的。”
王景文像是没听见,絮絮叨叨地又说开了。说那年大人和夫人去他家吃饭,夫人临走时怎么跟他说的。他说一句哭一声,哭一声又说一句。
“夫人跟我说,‘以后有什么事,为了你娘不要冲动,找你林大人。学文上有不会的,也问他。’”
长贵听到“夫人”两个字,眼睛忽然亮了。他猛地坐直了,一把抓住王景文的手腕:“大人呢?大人怎么说?”
王景文被他吓了一跳,愣愣地说:“大人……点头了。”
长贵攥着王景文的手腕,心里砰砰跳。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蹲下来,盯着王景文的眼睛:“你先踏踏实实住着。”
王景文看着他,眼睛里那点火星还是没有燃起来。
长贵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签押房里,灯还亮着。
长贵端了碗热粥进去,放在案角,站着没走。
“安置好了?”林致远问。
“好了。”长贵犹豫了一下,“大人,王景文跟小的说了。”
他把王景文的话一五一十说了。乡试不中,母亲病倒,跟大夫起冲突,功名被革,母亲气死。说到“我把我娘气死了”的时候,长贵的声音也低了。
林致远一直沉默。他听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手里的笔搁在砚台上,一直没有拿起来。
长贵说完,偷偷看了林致远一眼。案上的灯跳了一下,林致远的影子映在墙上,纹丝不动。
“大人。”长贵试探着开口,“小的和赵虎都是粗人,帮不上您什么忙。王景文读过书,会写字,留在您身边,抄抄写写也好——”
“我不缺人。”林致远的声音不高,但硬得像铁,“更不缺一个连自己都管不住的人。”
长贵张了张嘴,不敢再说了。可他又不甘心,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大人,王景文说,那年您和夫人去他家,夫人跟他说‘有事找你林大人’。”
林致远抬起头,看了长贵一眼。那一眼不重,但长贵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低下头。他知道自己不该搬出夫人来压大人,可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那小的……让他走?”长贵小声说,声音在最后那两个字上颤了一下。
林致远没有回答。外面的风从黄河方向吹过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远处哭。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长贵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先找个大夫,”林致远终于说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给他看看。身子养不好,死了更对不起他娘。”
长贵心里一松,赶紧应了,退了出去。
长贵回到小屋,推开门。王景文还坐在床沿上,脸上泪痕没干,衣裳皱巴巴的。
长贵把粥放在桌上,把大夫的事说了。王景文听完,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光,但很快又暗了。
“大人……没说留我,是不是?”
长贵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他心里想说“大人要是想赶你走,早就赶了”,可这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知道王景文要的不是这个答案。他拍了拍王景文的肩膀:“先把身体养好。别的以后再说。”
从那天起,王景文住在了后衙的小屋里。
大夫来看过,开了药。长贵每天送饭、送药,给他换洗衣裳。屋子不破,被褥不薄,饭菜不缺。有人遮风挡雨,有人嘘寒问暖。王景文的脸色渐渐好了一些,不那么惨白了,但还是瘦,下巴尖尖的,颧骨突出来,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可林致远再也没有叫他去过签押房。一次也没有。
王景文有时候在院子里看见他——林致远从签押房出来,站在廊下,眉头微蹙,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王景文的脚不自觉地往前迈了半步,又缩回来了。他站在角落里,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他想上前,想跪下,想叫一声“大人”。可他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那个资格。不是林致远不给他,是他不知道自己还配不配。
他张了好几次嘴,那声“大人”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林致远看见了他。目光从廊下扫过来,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眼不冷,也不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在看一个等了很久也没等到答案的人。他没说话,转过身,走了。
王景文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风灌进领口,他缩了一下,没有走。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要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