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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尺责立规 一篾教从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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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景文被带进签押房的时候,林致远背对着门,站在墙上的河南府县图前。
长贵站在门口,不敢进来。赵虎把人送到,也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王景文站在门槛内,低着头,不敢动。
林致远转过身。他的目光从王景文身上扫过去,从上到下。王景文不敢抬头,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沉甸甸的。
“去哪儿了?”林致远问。
王景文没回答。
“我问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声音很轻。
林致远看着他,沉默了几息。他没有再问去哪儿,换了另一个问题。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管你了?”
王景文的肩膀抖了一下,没有回答。
“晾你几天,你就急了?”林致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你这性子,从昌乐到现在,一点长进都没有。前年你贴大字报,是冲动。去年你跟大夫吵架,是冲动。今天你赌气走,还是冲动。”
他停了一下。
“你娘的事,够不够你记一辈子?你还不改?”
王景文的眼泪掉下来了,咬着牙没哭出声。
林致远看着他。他平时话不多,但今晚不一样。这孩子不说,真不明白。说了,也不一定明白——得让他疼。
“长贵。”他叫了一声。
长贵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在。”
“找块竹板子。没有竹板子就找篾条。”
长贵愣了一下,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王景文站在那里发抖,不敢动,也不敢问。
长贵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根青竹篾条,拇指宽,三尺来长,刮得光滑。他把篾条递给林致远,退到门口,把门带上。
林致远握着篾条,在手里掂了掂。他转过身,看着王景文。
“过来。趴好。”
王景文的脚像被钉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迈出那一步,走到案边。他没敢看林致远,转过身,弯下腰,上身趴在案上。案上的公文被他的胳膊扫到一边,散落了几份。
林致远站在他身侧,没有立刻动手。
第一下。篾条落下去,声音不大,但疼是尖的,像一条线从皮肉往里钻。王景文的肩胛骨猛地缩了一下,没出声。
“沉不住气。”林致远说。
第二下。落在同一个地方,疼叠着疼。
“没记性。”
第三下。王景文的肩膀缩了一下,咬着牙。
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
林致远不再说话。每一下都干脆,不轻不重,但密集。篾条落下去的声音在安静的签押房里格外清楚,一下接一下。
王景文攥着案沿,指节发白。后背上火辣辣地烧成一片。疼,但不是受不住的那种疼。林致远下手不重,可架不住多。二十下。不多不少。他数着的。不是特意数的,是每一下都清清楚楚,想不数都不行。
打到第十下的时候,他咬破了嘴唇,铁锈味在嘴里漫开。打到第十五下,他的手臂开始撑不住,上半身往下塌。林致远没有停。打到第二十下,终于停了。
王景文伏在案上,浑身都在发抖。他没有哭出声,但眼泪把袖子洇湿了一片。后背的伤不重,没有破皮,但肿了,火辣辣地烧着。
林致远把篾条搁在案上。
安静了很久。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灯苗晃了一下。
“你怨我晾着你,”林致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你不想想,你凭什么不让我晾着你?你都干了什么?”
他转过身,背对着他。
“你从前是生员,有功名在身。现在你没有功名了。你连自己都管不住,你还能干什么?”
王景文伏在案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浑身发抖。
“站起来。”
王景文撑着案沿站起来,腿在抖,手也在抖。他不敢抬头。
“从明天开始,你听长贵的。劈柴、烧水、跑腿、洒扫。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许挑,不许问。能干就留下,干不了——你走,我不拦。”
王景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不用跟我说话,出去。”
王景文站了一会儿,知道没有再开口的机会了。他转过身,慢慢往外走。后背的伤扯着,每走一步都疼,但不至于走不动。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
“大人……”
林致远没有应声。
王景文推开门,出去了。
长贵回到小屋,推开门。王景文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没出声。背上的衣裳底下,肿了几道棱子,没破皮,但红得发亮。
长贵把粥和药放在桌上,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起来,把饭吃了,把药上了。”
王景文没动。长贵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王景文是被后背的伤疼醒的。趴了一夜,肩膀和脖子都是僵的。他撑着胳膊慢慢坐起来,扯到伤口,疼得龇了一下牙。
他换了长贵放在床头的短褐。衣裳太大了,袖口挽了两道,裤腿挽了一道。脚上那双布鞋也是旧的,磨薄了底。
走出屋子的时候,天刚亮。长贵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看了他一眼,没问他伤怎么样,板着脸,把一把斧头塞进他手里。
“走,劈柴去。”
王景文攥着斧头,跟着长贵往后院走。没回头,也没敢回头。
院子里堆着半人高的木柴。王景文举着斧头,一下一下劈。他没劈过柴,第一下劈偏了,木柴飞出去。第二下劈中了,但斧头卡在柴里拔不出来。手磨破了皮,掌根起了泡,疼得他龇牙。
长贵站在旁边看着,没帮忙。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院子里。王景文劈了整整一个时辰,劈完了一堆,腰直不起来,手上全是水泡。后背的伤被汗浸了,又疼又痒,他咬着牙没吭声。
长贵过来收了斧头,指了指厨房:“去烧水。”
王景文没说话,转身往厨房走。抬水的时候胳膊扯着后背,疼得他额角冒汗,肩上压着扁担,脚步虚浮。
路过后院的时候,他看见林致远站在廊下,正和孙明甫说话。孙明甫手里捧着账册,指着上面几行字,林致远皱着眉头听。
王景文停了一下脚步。林致远的目光扫过来,落在他身上——一身脏兮兮的短褐,手上缠着布条,脸上有灰,肩上压着扁担,桶里的水晃出来,洒了半截裤腿。
那一眼停了一瞬。
王景文低下头,赶紧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