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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初理庶务 藩库账陈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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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十六年,正月二十六日。
林致远早起,换了官服,往前衙签押房去。长贵跟在后面,手里提着茶壶,脚步比在青州时紧了些——大人第一天正式坐堂,不能怠慢。
签押房在二进院东侧,坐北朝南。林致远推门进去,案上已经摆好了公文,摞了两三堆,码得整整齐齐。纸页泛黄,边角卷起,灰尘虽擦过,纸边却还留着暗淡的水渍印。他伸手翻了翻——最上面那份是去年七月的,下面压着八月、九月,一直到腊月。半年的公文,都在这儿了。
他刚坐下,长贵还没把茶倒好,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差役在门口禀报:“大人,右参政孙大人求见。”
林致远点头。
孙明甫四十出头,中等身材,面容清瘦,进门后拱手的动作不紧不慢,只微微欠身:“下官孙明甫,参见藩台大人。”
林致远请他坐。孙明甫在椅子上坐下,只坐半边,腰背挺得笔直。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递过来:“大人,这是藩库近三年的收支账目。主簿出缺三个月,各科账目还没统到一起。大人先看个大概,细账下官再慢慢理。”
林致远接过,翻开。数字密密麻麻,收入、支出、结余、欠款,列了十几页。他看了几页,合上,问:“库里的现银,还有多少?”
孙明甫答道:“不到八万两。”
“欠款呢?”
孙明甫打开册子,翻到其中一页:“各府、各县、各卫所,历年积欠的钱粮、军饷、借支,加起来三十七万两有余。”
林致远沉默了一息。又问:“前任吴大人致仕前,这账目也是这样?”
孙明甫点头:“差不多。主簿出缺后更乱了。”
林致远没有再问。他把册子放在案头:“放这儿,我慢慢看。孙大人辛苦了。”
孙明甫站起来,拱手告退。
片刻后,差役又来报:“大人,左参政刘大人在外面等了一会儿了。”
林致远点头。
刘文昭五十来岁,圆脸堆笑,进门先拱手,腰弯得很低:“大人,下官刘文昭。下官在布政使司分管民政、田亩、户籍、官吏考绩。这是全省官员的名册,请大人过目。”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递上。
林致远接过来,翻开。名册抄写得工工整整,姓名、籍贯、出身、历任、考绩优劣,一一列明。他快速浏览了几页,合上,放在案头:“放这儿,我慢慢看。”
刘文昭应了,退后一步,等着。
林致远抬起头:“刘大人,要紧的公务,还有哪些?”
刘文昭掰着指头数:“头一件是河工。咱河南守着黄河,年年提心吊胆,春汛不等人。第二件是去年归德府的灾后抚恤,还压着没发——”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长贵在门口探了探头:“大人,都指挥使司来人了,说是要见大人。”
刘文昭的话头立刻断了。他看了林致远一眼,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
林致远神色不动:“请。”
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林大人,下官都指挥佥事马北。听说大人到任,我们都指挥使魏申大人特遣下官前来——给大人道贺!”
马北四十来岁,虎背熊腰,满脸风霜。身后跟着两个亲兵,腰里别着刀。他跨进门槛,站定,抱拳。腰是直的,头是昂的,那一下拱手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林致远起身还了半礼:“魏大人客气了。马大人请坐。”
马北随意地坐下,摆了摆手:“下官是个武人,就不绕弯子了。大人到任就好了,有人做主了。这军饷的事,今天无论如何得给下官批了——拖了大半年,实在拖不起了。”
他报了一串数字,从去年七月到今年正月,每个月该发多少、实发多少、欠了多少,说得清清楚楚。
刘文昭在旁边陪着笑,上前一步:“马大人,您看藩台大人刚上任,人还没认全,账还没理清。您这也太急了些,不近人情啊。”
马北看了刘文昭一眼,没有接话,目光重新落在林致远身上。
林致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语气不紧不慢:“马大人,军饷的事,本官记下了。你且先回去,替我给魏都司带好。待本官熟悉熟悉,亲去河南府拜会。”
马北声音沉了半度:“林大人,不是下官不给面子。吴大人在时,也是说‘等等’‘再等等’,等了大半年。下官回去怎么交代?军饷年年欠,将士们怕要生事端,底下一旦压不住——”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林大人是国公府的贤婿,定知道我们的难处。”
林致远听完,面色不变。他放下茶盏,语气依旧平稳:“这是自然。魏都司在河南多年,治军有方,朝野上下无人不知。军饷的事,你说的——刘大人,记下来没有?”
刘文昭一愣,连忙从袖中掏出个小本子,弯腰应道:“记下了,记下了。”
“回头你和孙大人好好议一议,不能给办草率了。”
“大人说的是。”刘文昭连忙答应。
马北听出话里的分量。他盯着林致远看了两息,抱拳,这次腰稍微弯了一点:“那下官回去禀报魏都司。我们盼着藩台大人的银子。”
说完,转身大步走了。亲兵跟在后面,脚步声渐渐远去。
签押房里安静下来。刘文昭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有些僵,偷眼看了林致远一眼。这位新藩台,看着温温吞吞的,可那句“刘大人记下来没有”,轻飘飘就把皮球踢给了自己,又让马北没处使劲。不是省油的灯。
林致远没有看他,拿起桌上那份催饷公文,翻了翻,放下。
“刘大人,河工的事,你和孙大人先把能拨的银两算出来,报个实数。归德府的赈灾卷宗,也一并送来。本官要看看。”
刘文昭连忙应了,又站了一会儿,见林致远没有别的吩咐,拱手退了出去。
午后,布政使司的几个参议、经历陆续来见。林致远一一问了姓名分管,没有多说,只道“知道了”便让他们退下。
傍晚,签押房的灯亮了起来。
林致远没有回后宅。他翻开那本官员名册,一页页看下去。开封、河南、归德……名字和履历在眼前过,能记住的不多。他把觉得要紧的几个人名记在心里,便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
长贵在旁边磨墨,偷偷看了他一眼。大人眉头微蹙,像在琢磨什么。
长贵心里想:这河南比山东难多了。在青州,大人缺银子,他能替大人张口。可现在大人缺的是帮手——能写能算、能跑能办的人,夫人手里也没有啊。他手里磨着墨,心里叹了口气,把茶换了一盏热的,轻轻放在案角。
林致远坐了良久,吹了灯,回后宅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