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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初抵汴梁 花团锦簇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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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十六年,正月二十五日,林致远抵达开封。
马车离城还有十几里,官道上的车马行人就稠密起来。挑担的、赶驴的、推独轮车的,络绎不绝。几辆镖车插着杏黄旗,押镖的骑在马上吆喝着让道。还有一队骆驼,拴成串,驼铃叮叮当当,驮着沉甸甸的货垛,不紧不慢地走着。长贵掀开车帘往外瞧,回来时一脸惊喜:“大人,开封好热闹。”
林致远没说话。他也在看。
方晓让他多带人,他本来说只带长贵和赵虎就够了。方晓瞪他一眼:“你是去当布政使,不是去当知县。藩台大人出门,就带一个长随一个护卫?你不嫌寒碜,我还嫌丢人呢。”最后折中了一下——多带了几个人,赵虎手下几个护卫,加上长贵,十个人。方晓说“这还差不多”。
正想着,前面尘土扬起,一队人马迎面过来。打头的是个穿官服的,四十来岁,瘦高个,下马拱手:“可是藩台林大人?下官巡抚衙门经历司经历姓程,奉抚台曹维周大人之命,前来迎接。”
林致远在车里应了,程经历便翻身上马,在前面引路。
城门到了。
长贵再次掀起车帘,这回他没说话,愣在了那儿。
开封的城门洞又高又阔,能并行两辆大车。城门口排着长队,进城的出城的,挤挤挨挨。守门兵丁挨个查验,吆喝着,推搡着,乱中有序。进了城,长贵更看不过来了。街两旁的店铺一家挨一家,幌子密密匝匝,绸缎庄、药材行、酒楼、茶肆、当铺、钱庄,招牌上写着“南北杂货”“苏杭绸缎”“川广药材”。酒楼门口站着店小二,肩上搭着毛巾,扯着嗓子往里让客。茶肆里有人拍着惊堂木说书,门口围了一圈人。街上行人摩肩接踵,绸缎衣裳的、粗布短褐的、戴方巾的读书人、穿比甲的妇人,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回回商人,牵着高头大马从街心走过。
长贵看得眼睛都直了,半晌才憋出一句:“大人,这开封城,挺气派。”
林致远没接话。他在车里坐着,帘子没放下,目光从车窗望出去,看着这座城。
马车穿街过巷,在一处大门前停下来。门口站着几个差役,还有两个人——穿着绯色官服,白面微须,正笑吟吟地站在台阶上。林致远下车,快步上前,刚要拱手,那人已经迎了上来。
“可是林大人?本官曹维周。”他伸手托住林致远的胳膊,笑道,“免了免了,又不是在衙门里。你这一路辛苦,来来来,本抚带你进去看看。”
林致远连忙行礼:“下官林致远,参见抚台大人。抚台大人亲自出迎,下官实在不敢当。本该下官先去拜见抚台大人才是。”
他在济南那大半年,别的不说,官场上的客套话学会了,伺候人、奉承人也练出了一点。这话说得自然,不带谄媚,但让人听着舒服。
曹巡抚笑了:“你来了我能不亲自迎?”携着他的手往里走,“你可是陛下钦点的布政使。前任吴大人去年七月上疏称病,朝廷准了,这布政使司衙门空了半年,本抚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盼来了。走走走,进去说。”
布政使司衙门的后宅,收拾得妥妥帖帖。
正堂的桌案上摆着新换的茶具,花瓶里插着几枝梅花;书房的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几套书,连笔墨纸砚都备好了;卧房被褥是新絮的,摸上去软和;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几盆兰草摆在廊下,虽是正月,倒也绿意盈盈。
长贵看了一圈,眼睛亮了一下,没出声。
林致远没理他,转身对曹维周说:“曹大人费心了。”
曹维周笑道:“林大人只管安心住着,缺什么尽管吩咐。”他顿了顿,拍了拍林致远的手臂,“来,本抚再给你引见一下你署里的几位同僚。”
说着,他朝旁边招了招手。一直候在廊下的两个人走上前来。曹维周指着左边那位五十来岁、圆脸堆笑的,道:“这是左参政刘文昭,布政使司的老人了,管民政、田亩、户籍。”刘文昭老远就伸手,腰弯得很低:“林大人,下官可把您盼来了。”
曹维周又指着右边那位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的:“这是右参政孙明甫,管钱粮的。”孙明甫拱手的动作不紧不慢,只微微欠身:“林大人。”
林致远一一还礼,说了句“往后有劳二位大人”。两人连称不敢。
曹维周笑道:“好了,林大人先歇歇。晚上本官在巡抚衙门设宴,为你接风,到时候再细细说话。”
林致远点头:“下官恭敬不如从命。”
傍晚,巡抚衙门。
林致远换了常服,跟着引路的小吏进了侧厅。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见他进来,纷纷起身。
曹巡抚坐在主位,见他来了,笑着招手:“林老弟,来,坐这儿。”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位置。
林致远拱手谢了,坐下。
曹巡抚从左到右一一介绍:“这是按察使严明严大人。”严大人四十多岁,方脸,眉目端凝,站起来拱手,腰背笔直:“林大人。”林致远还礼。曹巡抚又道:“左参政刘文昭、右参政孙明甫,今儿上午你们已经见过了。”刘文昭和孙明甫起身,再次拱手。曹巡抚接着指着一个四十来岁、面白微胖的官员:“这是开封知府赵益之赵大人。”赵知府笑容殷勤,站起来连称“久仰”。曹巡抚又指着末座一个三十出头的官员:“这是河南府同知周世安周大人,从洛阳来开封公干,正好赶上了。”周同知起身拱手,话不多,目光在林致远脸上停了一瞬。
曹巡抚介绍完了,举杯笑道:“来,咱们先敬林老弟一杯。陛下圣明,派林大人来河南,是咱们的福气。本抚盼了半年,总算把人盼来了。林老弟,往后河南这摊子,咱们一起扛。”
众人纷纷举杯。林致远起身道:“下官初来乍到,河南的事还指望抚台大人和诸位大人多多指点。下官先干为敬。”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曹巡抚放下酒杯,叹了口气,语气像是寻常拉家常:“林老弟,你跟夫人怎么没一道来?一个人在外头,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林致远道:“岳父年事已高,身边离不了人。内子在家照看。”
曹巡抚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关切:“国丈身子可还硬朗?”
“托福,还硬朗。只是年岁到了,身边总得有人照应。”
曹巡抚感慨了一句:“老国丈为国家戎马一生,我等敬仰。林老弟在河南尽管放心做事,家里有夫人照应着,你也省心。”又问了几句孩子的事。
旁边刘文昭笑着插话:“林大人,夫人在京城照顾老国丈,这是孝道。林大人一个人在河南,往后少不得要辛苦些。下官在开封住了二十年,哪儿有好吃的、好玩的,回头给您列个单子。”
林致远笑着道谢,没接这话。
赵知府殷勤地凑过来:“林大人,下官敬您一杯。您在山东这些年,分水、核田、兴学,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政绩。下官佩服得五体投地。”说完一饮而尽。
林致远举杯应了,饮了,微微欠身示意。
曹巡抚在旁边笑呵呵地看着,转头对严明说:“严大人,你倒是说句话啊。林大人来了,你们往后打交道的时候多着呢。”
严明端起酒杯,看着林致远,语气不疾不徐:“久闻林大人在刑部时办案如神,下官在刑名道上,一直仰慕林大人的本事。敬林大人。”说完一饮而尽。
林致远心里微微一动。这位严大人说话不卑不亢,既不刻意亲近,也不端着架子。他举杯回应:“严大人客气,还要多向严大人请教。”
两人对饮了一杯。
气氛又热了几分。赵知府不知怎么把话头扯到了山东的渔盐之利,又扯到核田,话里话外带着试探:“林大人,您在山东那些大手笔,下官是真心佩服。河南这地方啊,不比山东,地广土瘠,大户难——”
曹巡抚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赵知府立刻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讪讪地笑着,自罚了一杯。曹巡抚转向林致远,语气不紧不慢:“赵大人就是这个性子,话多。林老弟别往心里去。河南的事,慢慢来,不急。”
林致远笑了笑,举杯朝赵知府示意了一下,赵知府连忙双手举杯,饮了。
坐在末座的周世安自始至终没怎么说话。林致远主动问他:“周大人在洛阳,那边情形如何?”
周世安欠身道:“回林大人,洛阳一带民情还算安稳。只是黄河河务一直吃紧,牵扯不少精力。下官这次来开封,也是为了几桩与河务相关的公事。”
曹巡抚在一旁笑着说:“周同知年轻能干,在洛阳替本抚盯着不少事。林老弟往后有什么需要跟洛阳那边打交道的,找他就行。”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林致远点了点头,没再问。
散席时已近亥时。曹巡抚亲自送到门口,依旧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拍了拍林致远的手臂:“林老弟,回去好好歇着。明天本抚让人把河南的旧档给你送过去,你先看看,心里有个数。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来问我。”
林致远拱手:“多谢抚台大人。今晚叨扰了。”
曹巡抚笑道:“客气什么。去吧去吧。”
回到布政使司衙门后宅,长贵已经把热水烧好了。
林致远洗了脸,换了便服,靠在椅背上。长贵端了热茶进来,见他闭着眼睛,没敢出声,悄悄退了出去。
林致远没睡着。他在想今晚那些人的脸。
曹大人周到、亲切,一口一个“林老弟”,可那些话里——没有一句是实的。刘文昭圆滑,孙明甫疏离,赵知府殷勤得有些刻意。严明看不出什么。周世安从洛阳来,曹巡抚说“替本抚盯着不少事”——看来巡抚的手伸得到洛阳,但都指挥使那边,始终隔着一层。
他想起曹大人那句“河南的事,慢慢来,不急”。不是“支持你”,也不是“反对你”,是“你先别动”。
他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承尘。开封的夜比青州热闹,远处隐约有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
他想起离京前那晚,方晓拽住他的袖子,说:“你到了河南,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别怕得罪人。得罪了人,回来我养你。”
他当时笑了。
此刻躺在开封的夜里,那句话忽然泛上来,又酸又暖。
吹了灯,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