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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自担其路 除夕药烟扶 ...

  •   腊月二十二,天还没亮透,林致远就醒了。不是睡足了,是疼醒的。

      他趴了一夜,不敢翻身。后背像被火烧过,又像有人拿钝刀子一下一下剜。藤条打过的地方,皮肉翻开,肿得老高,连里衣都不敢穿,棉布蹭上去就是一阵钻心的疼。昨天从乾元殿回来,他还撑着一口气,自己走回方府,自己解了官服,自己趴到床上。今天那口气散了,他连动都动不了。

      方晓端了粥进来,看见他趴在那儿,脸埋在枕头里,肩胛骨微微起伏。她把粥放在床头,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但出了一层薄汗。

      她把粥碗端起来,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他侧过头,喝了一口。咽得很慢。方晓一勺一勺喂,他一口一口喝。谁都没说话。

      腊月二十三,小年。

      外面偶尔传来几声爆竹响。林致远撑着胳膊想起来,方晓按住他的肩膀。“干什么?”

      还没等林致远开口。

      “家里少了你一个,过不成年了?”方晓看着他,“你自己家,你撑着干什么?你是不是不想好了?”

      林致远不说话了。方晓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出来的肩头。“躺着。我去给你端碗饺子来。”

      外面正堂传来方振山的声音,招呼昭月昭明坐好,难得的热闹。方晓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转身回来,把门关上了。家里人没人问,没人提,心照不宣。

      昭月从正堂溜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小瓷瓶,塞给方晓。“娘,这个药是我跟姨母学的,专治外伤。给爹用。”方晓接过来,攥在手心里。“知道了。回去吃饭。”昭月看了她一眼,没走。“娘,爹他——”

      “没事。去吧。”

      昭月走了。方晓攥着那个小瓷瓶,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晚上,方振山把方晓叫到书房。

      方晓进去的时候,方振山坐在案后,手里端着茶盏,没喝。

      “想明白了?”他问。

      方晓站在案前,垂着眼睛。“嗯。”

      方振山看了她一眼。“致远呢?”

      方晓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方振山没追问。他把茶盏放下,声音不高。

      “去吧。好好照顾他。”

      方晓应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方振山叹了口气,很轻,但在这个年纪的人身上,叹出来就是一座山。她没回头,带上了门。

      从腊月二十三到除夕,林致远一直在床上趴着。

      昭明每天来送药。起初方晓不让他进来,说“你爹歇着呢”。昭明没说话,把药放在门口,站一会儿,走了。林致远听见脚步声,对方晓说:“让他进来。”

      第二天昭明再来的时候,方晓侧身让开了。昭明推门进去,把药碗放在床头,站着。林致远趴在床上,想撑着起来,胳膊一使劲,后背的伤扯得他嘶了一声,动作停住了。昭明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慢慢把他扶起来,把枕头垫在他身后。林致远靠在床头,喘了几口气,额角渗出细汗。

      “坐吧。”他说。昭明在床边坐下。林致远看着他。十三岁的少年,个子快赶上他了,下巴的线条硬了,眉眼间那股沉静越来越像他。

      林致远不知道说什么,就是想看看孩子。

      “科考之事尽力就好。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林致远停了一下,看着他,“爹很多事也做不好。不如你。”

      昭明点点头,没有接话,把药碗端起来,递过去。林致远接过来,慢慢喝了。

      昭明坐了一会儿,无话,行了个礼,退了出去。林致远端着空碗,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动了一下。

      除夕夜,方振山在正堂摆了席。

      林致远撑着起来,换了身干净衣裳,走出去。后背还是疼,每走一步都扯着伤口,但他走得很稳,腰背挺直。他走到方振山面前,刚要跪,方振山伸手托住他的胳膊。“行了。”

      林致远没起来。他推开方振山的手,跪下去,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礼不可废,孝不可省。他是最重规矩的人。方振山看着他,沉默了几息。“……起来吧。”

      林致远站起来,在旁边坐下。方晓挨着他,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他吃了。方振山端起酒杯,看了林致远一眼,什么也没说,喝了。林致远也端起来喝了。桌上没人提伤势,没人提乾元殿,没人提济南。昭月叽叽喳喳说姨母教了她新方子,昭明安安静静吃饭,方澈去巡逻了。方晓给方振山添酒,爆竹声在院子外面响起来,一下一下,把旧年送走了。

      正月初一,林致远起了个大早。不是能起了,是想试试。后背比前几天好了一些,能自己撑着坐起来了,但还不能久坐。方晓给他换了药,痂开始脱落,痒,他不敢挠。方晓拿帕子轻轻按了按,说:“痒就是快好了。”林致远嗯了一声。

      白天昭月跑过来陪他。大了,安静了一些,眉眼间既有林致远的清隽,又带着方家那股飒爽的英气,不说话时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一开口眼睛亮亮的,全是生机。她坐在床边,说些京中的趣事。林致远听着,偶尔应一句。

      方晓坐在窗边,把给方宴准备的冬衣一件一件叠好,又拆开,又重新叠。边关冷,那件棉袍她加了厚绒,怕不够,又塞了一双护膝进去。叠好了,拿包袱皮裹住,系了个结,放在一旁。方宴在北境,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趟。她帮不上别的,衣裳鞋袜,年年寄。包好了,她抬起头,看了林致远一眼。林致远趴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她没问,低下头,继续收拾。
      晚上,灯吹了。方晓躺在他旁边,侧过身,面朝他。他趴着,侧过头看她。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灰蒙蒙的,落在她脸上。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晓儿……”

      方晓知道他想说什么,自己开了口。“你准备去当知县吧,哪儿最破最远你去哪儿。”

      林致远知道她那天进了宫。虽然没人告诉他,但他知道,定然是方晓去求了棠珩什么。她总是嘴硬心软。“让你担心了。”

      方晓沉默了一会儿。“不怪我搅了林大人的升官就好。”

      林致远不再说话,伸出手,把她揽过来,搂在怀里。后背扯着疼,他也没松手。方晓的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慢慢环住了他的腰。两个人靠在一起,谁都不再说话。

      正月十五,元宵。

      棠珩和方晴来了方府。方振山上首,棠珩和方晴坐在他左右,方晓挨着方晴,林致远挨着方晓,昭月昭明坐在下首,棠泽棠澄坐在另一边,方澈坐在昭明旁边。一桌子人,热热闹闹。

      众人吃了一会,方澈就站起来。“澈儿吃好了,今晚元宵,任务重,澈儿先去了。”方振山点头。“去吧。”方澈行了个礼,退出去。方晓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桌上安静了一瞬。方宴不在。方澈也不在。父子俩一个在边关,一个在巡逻。方晓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林致远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棠珩端起酒杯,敬了方振山一杯。“爹。”方振山看了他一眼,喝了。

      饭吃到一半,棠澄坐不住了。筷子在手里转了三圈,碗里的菜拨来拨去,就是不吃。昭月也在那边魂不守舍,眼睛总往窗外瞟。方晓看着这俩,嘴角弯了一下。“行了行了,你俩的心早就不在饭桌上了,去吧去吧,别在这儿碍眼。”

      棠澄眼睛一亮,看着棠珩。棠珩放下筷子。“嗯。”棠澄跳起来就跑。昭月跟着站起来,跑了半步又折回来,在方晴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方晴笑了,点了点头。昭月这才心满意足地跑了。

      棠珩看着剩下两个孩子。“你们也去吧。元宵节,出去走走。”棠泽站起来,看着昭明。“一起?”昭明摇头。“不去了,春闱在即,回去温书。”方晴放下筷子,看着他。“去吧。不差这一天。出去活泛活泛。”昭明这才站起来。棠泽和昭明一前一后走出去。方晓看着他们的背影,笑了。“一个一个的。”

      棠珩没理她。端起酒杯,又敬了方振山。

      “爹,再敬您。”方晴在旁边瞪了他一眼。棠珩假装没看见。方振山端着酒杯,看着方晴。“多事儿。老子没事。”一口干了。棠珩也跟着干了。

      方晴在桌下踢了他一脚。棠珩疼得咧嘴,没敢出声。

      棠珩放下酒杯,看向林致远。“可好了?”

      林致远连忙站起来,躬身。“劳陛下惦记,已无碍。”

      方振山在旁边哼了一声。方晴浅笑。她知道她爹这一哼什么意思——心疼,又觉得该打。不冤。老爷子心里有数。

      棠珩看见了,笑了笑,对林致远说:“致远,看吧。不只是晓儿心疼你。”林致远愣了一下。

      棠珩转向方振山。“爹,你打我和宴哥的时候,可从来没手软过啊。”方振山没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方晓瞪了棠珩一眼。“姐夫——”棠珩笑了。“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林致远坐在那儿,脸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

      方振山看着林致远那副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又喝了口酒。

      棠珩收了笑容,看向林致远。“既然好了,不能歇着了。”

      林致远抬起头。棠珩看着他。“你不是想知道答案吗?”

      林致远的心跳漏了一拍。棠珩站起来。“你自己去河南找。”

      满桌安静。棠珩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河南布政使。早日启程,赴任。”

      林致远愣住了。方晓也愣住了。桌上的空气凝了一瞬。方晓先反应过来,猛地转头看向棠珩。“姐夫——”

      林致远已经撩起衣摆跪下去。“陛下……”棠珩没让他起来。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林致远,目光沉稳,像把什么很重的东西交到他手里。

      “河南,就交给你了。”

      林致远伏在地上,声音发紧。“臣……不负陛下所托。”棠珩伸出手,把他扶起来。

      棠珩看向方晓。“这回满意了吧?”

      方晓哼了一声。“姐夫……”

      棠珩又转向林致远,声音沉下来。“今天爹也在这儿,我把丑话说前头。”

      棠珩说:“这回你再糊涂,谁求情也没用。”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方晓一眼。方晓脸红了。她把脸别过去。

      林致远叩首下去。“臣,知罪。”

      棠珩让他起来。方振山端着酒杯,看着这一幕,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自己选的路,都得自己走。”

      他端起酒杯,看了看棠珩,又看了看林致远。“来。”

      棠珩站起来。林致远也站起来。方振山举起杯,三个人碰在一起。方晴和方晓对视了一眼,方晓嘴角弯了一下,也端起了杯。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亮着,顺着长街排过去,望不到头。孩子们还在灯下跑着,笑声远远地传过来,时高时低,像风,像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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