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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相顾无言 坤宁一语道 ...

  •   林致远回到方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走得很慢,从门口到正堂那几步路,歇了两回。长贵跟在后面,想扶又不敢扶。林致远摆了摆手,自己扶着门框,迈过门槛。

      方晓在屋里等着。她已经坐了半个时辰。听见脚步声,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开了。

      林致远站在门口,官服穿得整整齐齐,腰带系得一丝不苟。但脸色白得像纸,额角全是汗,嘴唇上没有血色。他扶着门框,站了一息,然后迈步进来。没有扶墙,没有停,走到床边,慢慢坐下来。动作很慢,后背僵着,每动一下都像扯着什么东西。

      方晓看着他。没有扑过去,没有哭出声。她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去解他的腰带。动作很轻,很稳。林致远低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方晓把官服脱下来,放在一边。里衣露出来了,棉白的,是她做的那件。后背的位置洇出一片深色。里衣粘在伤口上,掀开的时候会扯着皮肉。方晓的手停了一瞬。

      “忍一下。”

      林致远没说话,把脸埋进胳膊里。

      方晓把里衣慢慢揭下来。每揭开一点,就有新的血渗出来。有的地方血痂和棉布粘在一起,她不敢硬扯,用温水浸湿了,一点一点地揭。林致远的肩胛骨缩了一下,又缩了一下,但没有出声。方晓的手很稳。

      里衣终于揭下来了。后背露出来的时候,方晓的手顿住了。从肩胛到腰际,横七竖八的红痕,有的肿得老高,边缘泛着紫;有的破了皮,血珠子凝成血线,顺着脊背往下淌。有两条血痕叠在一起,皮肉翻开,露出底下嫩红的肉。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去端热水,拿药箱。

      蹲下来,拧了帕子,开始清理伤口。棉布碰到伤口的时候,林致远的身体猛地绷紧了,方晓的手跟着顿了一下。她没有缩回去,放得更轻,一点一点地把血迹擦干净。动作很慢,很稳。

      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他背上,但她没有哭出声,手也没有抖。

      方晓一边擦,一边想起今天在坤宁宫的事。

      方晴把她拉到偏殿,把门关上。倒了一盏热茶,塞进她手里。她没喝,手在抖。方晴在她旁边坐下,没有急着说话,等着她开口。

      过了很久她才说出话来。“姐,我不是替他求官。我就是——他那个样子,我看不下去了。”

      方晴看着她。“我知道。”

      方晴伸出手,把她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方晓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姐,你不知道他在青州多好,整个人是活的。现在坐在济南,笑也不笑,话也不说。我问什么都不答。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不是哭的人。可我在他眼睛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方晴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悠然开口。

      “爹在雁门关扛了二十一年。娘生下你不久就走了,他一个人把咱们仨拉扯大。哥在北境,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嫂子徐岚——你也知道,死在城墙上。澈儿还那么小,也得学着和哥父子生离。”方晴说不下去了。

      方晓满眼泪光抬起头,看着姐姐。方晴没有看她,看着窗外。

      “你俩也得撑起来。”

      方晓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没有接话。方晴也没有再说第二遍。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去吧。他还在等你。”

      方晓站起来,把茶盏放下,走了。

      现在她蹲在这里,给林致远清理伤口。这段话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天。

      爹扛了二十一年,哥可能扛一辈子,嫂子死在了城墙上。这个家,外人看来风光至极——国公府的门匾,皇后的凤冠,将军的金印。可只有她知道这风光底下是什么。是爹在雁门关二十一年的风雪,是哥在北境不知归期的守望,是姐姐在深宫里的撑持操重。还有嫂子——。
      她爹、她哥、她姐,都在护着她,帮她撑着。

      现在轮到她了。

      她撑住了,他才能撑住。

      她把血迹擦干净,把药膏涂上去。手指碰到肿起来的棱子时,林致远的后背绷了一下。她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动作很轻,很稳。

      药上完了。方晓把东西收好,在床边坐下。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他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慢慢翻过来,握住了她的。两个人的手心都是凉的,贴在一起,慢慢回温。

      沉默了很久。

      方晓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点哑,但很稳。

      “疼吧?”

      林致远没有立刻回答。他趴着,脸埋在胳膊里。过了很久,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嗯。”

      方晓握紧了他的手。

      不是不知道他疼。是知道他终于肯说疼了。以前他不说。什么都不说。挨了打不说,受了委屈不说,在济南坐冷板凳也不说。他以为说了就是示弱,就是配不上她。现在他说了。

      方晓没有再问。

      “你还欠着我和百姓的,”她说,“你得还。”

      林致远没有接话。趴在那儿,一动不动。但她感觉到他的手在她掌心里收紧了一点。不是握,是攥。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绳子。

      方晓没有再说话。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方晓把被子拉过来,盖在他身上。然后在他旁边躺下,侧过身,面朝他。他没有动,闭着眼睛,眉头还皱着。她伸出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他的眉头慢慢松了一些。没有睁眼。

      方晓把手收回去,盯着帐子顶,把今天所有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坤宁宫的那一跪,偏殿里方晴说的那些话,乾元殿传来的消息——他怎么选的,他怎么扛的。她都记住了。

      她没有闭眼。她想着明天还要给他换药,想着他还要养多久伤,想着他会不会又被叫进宫。她把这些事一件一件想完了,才闭上眼睛。

      屋里安静了很久。

      林致远的声音从暗里传过来,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晓儿。”

      方晓没有睁眼。她听见他动了——胳膊撑了一下褥子,想翻过身来。扯到后背的伤,他的呼吸顿了一下,停住了。

      “别动。”

      她的声音不高,也没有睁眼。一滴泪从她闭着的眼角滑下来,顺着鬓边淌进头发里。她没有擦。

      林致远没有再动。他趴在那里,看着她的侧脸。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脸上,那滴泪亮了一下,就看不见了。他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酸胀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慢慢把手伸过去,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她没有躲,也没有回握。他把手指搭在她手背上,没有动。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很轻,慢慢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方晓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他看着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她又闭上了眼睛。

      林致远没有把手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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