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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撑身御案 妻膝叩砖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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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一,清晨。
方晓到坤宁宫的时候,棠珩和方晴正在用早膳。她裹着一身寒气进来,斗篷上落着雪粒,脸冻得发白。棠珩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她。
“致远不是回来了?”棠珩把筷子放下,带着点打趣,“你怎么还这么早进宫?”
方晓没接话。她站在门口,垂着眼睛,嘴唇抿着。方晴转过头看她,看出不对——眼眶红红的,不是哭过,是要哭还没哭出来的那种红。
“怎么了?”方晴放下碗,“和致远吵架了?”
方晓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看着方晴,叫了一声“姐”。就一个字。声音不大,但那个“姐”字带着颤,像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马上就要溢出来。
方晴心疼得不行,赶紧走过去。她伸手握住方晓的手——凉的。另一只手抚上方晓的肩,把她往自己身边带。
“怎么了这是?”方晴的声音轻下来,像小时候哄她。
方晓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压回去。她转过头,看着棠珩。
“姐夫。”
她跪下去。膝盖落在金砖上,闷的一声——不是请安的那种跪,是实打实的,膝盖砸上去。
棠珩的筷子搁下了。他的目光从方晓身上扫过去,落在方晴脸上。方晴微微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
“起来。”棠珩的声音沉下去了。
方晓没动。
“姐夫。”方晓跪着,抬起头,“我不求致远升官,不求他能回京。我求您,把他贬回青州。去做知县都行。别让他在济南待了。”
棠珩看着她。
“他在济南不对劲——他不是在做事。”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在发抖。
“我怕他把自己耗干了。”
殿内安静了几息。地龙里的炭火噼啪一声,在安静里格外响。
棠珩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方晓——这丫头,骑马快刀,眼睛总是亮亮的,声音爽爽的,从来不是这副样子。现在她跪在这儿。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
“起来。”
方晓没动。
“姐夫——”
“起来。”棠珩的声音重了几分。
方晴走过去,弯腰扶住方晓的胳膊,把她拉起来。方晓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一下方晴的手。她看了棠珩一眼,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方晴轻轻按了按她的胳膊,拉着她往偏殿去了。
棠珩一个人在正殿坐了片刻。茶盏里的水凉了,他没喝。他站起来,往外走。魏顺跟在后面,没敢问去哪儿。
乾元殿。
地龙烧得足,御案上还摊着几份折子。棠珩走到案后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传林致远。”
魏顺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林致远到乾元殿的时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跪下去,行了大礼。抬起头,看见棠珩坐在御案后面,没有看他。御案上摊着折子,棠珩手里拿着一份,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殿内安静得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林致远跪着,不敢出声。
棠珩翻完了那份折子,放下。他没说话。又拿起另一份,翻开。
林致远跪在那儿,额头上渐渐渗出细汗。这一年他想见皇上,见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开口问,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殿内更静了。
林致远低着头,盯着面前的金砖。砖缝里有一点灰尘,被地龙的热气烘着,轻轻飘了一下。那粒灰尘比他自在——它至少不悬着。
“嗖——”
一道影子从眼前掠过。圣旨砸在他肩上,啪的一声落在地上。林致远浑身一僵,没敢躲。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圣旨,不敢抬头。
“自己写。”棠珩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即日回京,任太仆寺卿。”
林致远愣住了。他跪在那儿,脑子里空了一瞬。
他没动。棠珩看着他。“不写?那写光禄寺卿。大理寺卿。”林致远还是没动。棠珩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不是不想干参政吗?你不用干了。”
林致远伏下去。“臣不敢。”
“你不敢?”棠珩冷笑了一声,“你主意正着呢,升你的官当参政,你还不愿意,是不是?”
林致远跪着,不吱声。他确实不愿意。他在济南坐了八个月,岳夔不让他推核田,他不知道自己每天在干什么。他不愿意,但他不敢说。
棠珩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的那种笑。
“你想推核田,你在参政位置上你干什么了?你什么都没干,你就自怨自艾。你干的那些事,你写的《田亩三篇》——你就非要朕给你批个‘知道了’你才高兴?你自己干的对不对,你自己不知道吗?”
林致远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
棠珩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朕再问你一遍。给你两个选项:一、回京任职;二、朕让你知道答案,你自己得抗住了。”
林致远伏着,声音闷闷的,但每个字都很稳。“臣——扛得住!”
“魏顺。”魏顺从门边上前一步。“奴才在。”“传藤条。”
林致远跪着,后背的旧伤忽然跳了一下。不是疼,是条件反射——皮肤自己记住了。
魏顺很快回来了。手里捧着一根藤条,青黄色,拇指粗细,三尺来长。他双手呈给棠珩。棠珩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林致远的目光跟着那根藤条,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他想起上次在乾元殿,戒尺落下来的时候,他闷哼、发抖、眼泪自己往外涌。可那是戒尺。藤条更细,更韧,打起来更疼。他没见过棠珩用藤条,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他的脑子在转,但什么结论都没转出来。
棠珩握着藤条,在空中一甩——
“嗖——”
那不是声音,是一道气流被切开的感觉。林致远的肩胛骨猛地一缩,呼吸停了半拍。他想知道答案。他太想知道了。可这声音在告诉他,知道答案的代价,比他想的要大。他的手指攥着袍摆,手心里全是汗。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住。他不知道。
棠珩低头看着他。“起来。”
林致远站起来。
棠珩看了一眼御案。“趴上去。”
林致远愣了一下。御案——是皇上批折子的地方。他站了几息,走过去,俯身趴下去。脸贴着冰凉的案面,胸口压着那些他曾经也批过的折子。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趴在这里,但他不敢不起来。
棠珩走到他身侧,没有立刻动手。藤条抵在他后背,隔着官服,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林致远的喉结动了一下。
“脱了。你不配穿这身。”
林致远撑着胳膊从御案上起来。站在那儿,低着头,慢慢解开官服的扣子。解得很慢,手指不听话。他把官服脱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里衣露出来了——棉白的,领口袖口平平整整,针脚细密。方晓做的。
棠珩看见了。
“里衣也脱了。方晓做的,你也不配穿。”
林致远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看了棠珩一眼。“陛下——”“脱。”
棠珩看着他。他低着头,不敢抬。
“趴好。”
林致远重新趴回御案上。裸着上身,贴着冰凉的案面。后背的旧伤痕迹早已完全消失。新的伤还没来,他在等着。
棠珩举起藤条。
第一下落下来的时候,没有预告。藤条抽在光裸的后背上,不是戒尺那种闷响——是脆的,像骨头裂开的声音。一道血痕从肩胛斜到腰际,皮肉翻开,血珠子渗出来。林致远的身体猛地往前一栽,手撑了一下金砖,撑住了。没出声。
第二下。落在同一个地方。血痕叠着血痕。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棠珩一句话没说。藤条一下接一下地落,没有训斥,没有质问,没有“你知不知罪”。只有藤条撕裂皮肉的声音和林致远压抑的喘息。每一下都干脆利落,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后院教子那种打法——不骂,不打商量,就是让你疼。疼到你记住。
手撑在御案上,指节蜷得发白。后背从肩胛到腰际没有一块好皮肉,血和汗混在一起,顺着脊背往下淌。有的地方皮肉翻开,露出底下嫩红的肉;有的地方血珠子凝成血线。他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一道棱。他一声没吭。从头到尾,一声都没有。
他不知道打了多少下。二十下,也许更多。他不敢数,也没力气数。每一下都像在问同一个问题: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配不配得上方晓?他答不上来。他只能扛着。
背上横七竖八的红痕,有的叠在一起,破了皮,血珠渗出来。御案上几份摊开的折子被汗水洇湿了字迹,朱批洇开了边。
棠珩把藤条搁在案上,背对着他。
殿内只剩下林致远压抑的喘息。很轻,但在这片寂静里,像拉风箱。
棠珩没回头。
“能不能站起来?”
殿内安静了几息。林致远趴着,没有动。后背上的伤火烧火燎地疼,每一条肌肉都在跳。他的手撑在金砖上,指节蜷着,试了一下,没撑起来。他不知道皇上问的是现在,还是以后。他想了很久。
“……能。”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棠珩没动。过了一会儿,开口。
“不许离京,滚回府待罪。”
林致远从御案上撑起来。胳膊在抖,撑了一下没撑起来,咬着牙又撑了一次,站住了。眼前黑了一瞬,他扶着案沿,没让自己倒。然后跪下去,叩首。他伸手去拿那件里衣,手指碰到棉布的时候停了一瞬,拿起来,慢慢穿好。又把官服穿上,系好腰带。动作很慢,牵动后背的伤,疼得他额角冒汗,但没出声。
站起来。转身往外走。步子很慢,脊背僵着,每走一步都像扯着后背的伤口。但他走得很稳,没有扶墙,没有停。
魏顺跟到门口,吩咐一个小太监:“送林大人出去。”
小太监应了,追上去。
坤宁宫。
方晓已经走了。方晴坐在灯下,拿本书,半晌没翻一页。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着棠珩。他没说话,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方晴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从前在北境,他受了伤,她给他上药一样。她没有问。
过了很久,棠珩开口了。“晓儿走的时候好些了?”
方晴没回答。“致远呢?”
棠珩哼了一声。“让我打了。”
方晴的手没停。棠珩闭着眼睛,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