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陛下补习班·严卿补课》晓梦盈盈

33、第三十三章 躬身量亩 卸甲归田亲

　　两日后，辰时。大孙庄。

　　孙家的地头上，黑压压站满了人。最前面是数十名兵士，穿着短褐，腰里别着短刀，每隔几步便站一人，从地头一直延伸到田埂尽头。这是孙勇从附近驻军调来的营兵——他在省里管着屯田，调几个营兵不算难事。兵士们身姿如松，威压庄重，无人敢近前。

　　兵士身后，跪着孙家的两个儿子。孙彪跪在左边，脸肿着，嘴角的痂还没掉，眼眶青紫；孙大跪在右边，低着头，一声不吭。两人都穿着粗布衣裳，身上带着伤，一看就是被狠狠教训过了。

　　围观的人站满了田埂。本村的、邻村的、临县的，黑压压一片。青州府各县的知县也到了，站在一旁，没人说话。昌乐知县周敏之站在最前面，脸色不太好看——孙家的田在他治下，出了这样的事，他脸上无光。他身后站着几个年轻人，手臂上还吊着布条，是王景文和那几个被打的秀才。

　　方晓站在田埂边一棵小树下，树荫不大，堪堪遮住她半个身子。林致远回头看了一眼，走过去把她往树荫深处挡了挡，自己又站回太阳底下。方晓没动，也没看他，嘴角弯了一下。

　　林致远站在地头，身后站着钱穆、周赟、韩维、陈平。

　　孙勇转过身，先走到王景文面前。他拱了拱手，腰弯得很低。“几位小先生，犬子无状，伤了你们。在下替这逆子赔罪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孙彪和孙大，“过来！”

　　孙彪和孙大连滚带爬地过来，跪在王景文面前，磕了三个头。孙彪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各位，对不住，是我……”王景文攥着拳头，嘴唇抿得紧紧的，没有说话。他旁边的几个秀才有的红了眼眶，有的别过脸去。

　　林致远看了王景文一眼。那目光不重，但王景文感觉到了，松开拳头，退后一步，低声道：“孙将军言重了。”其他秀才也跟着退开。没人敢再说什么。

　　孙勇直起身，转向林致远。“大人，在下开始了。”

　　林致远点了点头。

　　孙勇脱下外袍，露出里面的短褐，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脚上踩着草鞋。他从书吏手里拿过一把步弓，扛在肩上，大步走进田里。

　　与此同时，陈平带着工部派来的几组丈量人员也下了地。每组三人，一人扛步弓，一人记录，一人拉绳。他们分散到孙家田地的不同地块，各自忙开了。

　　孙勇没有看他们。他走他自己的。

　　他走得快，步子稳，草鞋踩在刚翻过的土上，留下深深的脚印。一个书吏小跑着跟在后面，手里捧着册子，累得气喘吁吁。孙勇走到地头，蹲下来，把步弓插进土里，量一下，报一个数。书吏赶紧记。他站起来，往前走几步，再蹲下来，再量，再报。

　　日头从东边渐渐升高。其他几组丈量人员已经换了一拨人了——工部的骨干轮流歇息，喝水，擦汗。孙勇没有停。

　　他的短褐湿透了，贴在身上。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滴在泥土里。他喝了一口水，继续量。书吏换了一个，原来的那个手已经酸了，记字开始发飘，被替换下去。又过了大半个时辰，第二个书吏也换了。孙勇没换。他扛着步弓，一块地一块地地量，从东头量到西头，从南边量到北边。

　　孙彪和孙大跪在地头，不敢起来。太阳晒得他们脸上冒油，嘴唇干裂，但没人敢动。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小声说：“那就是孙将军？怎么穿成这样？”“他儿子被林大人关了，他回来亲自量地，这是打自己的脸。”“不止打脸，这是把脸扔在地上踩。”

　　昌乐知县周敏之站在人群里，看着孙勇在地里量地的背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身后那几个秀才，王景文盯着孙勇看了很久，攥着的拳头慢慢松开了。旁边的秀才小声说：“景文，你说孙将军这人……”王景文没接话。他想起林致远打他那三下戒尺，想起林致远说“你连根在哪儿都没看清”。他看了林致远一眼，林致远没看他。

　　钱穆站在林致远身后，手里捧着册子，不时抬头看看孙勇的方向，又低头看看其他组报上来的数字。他走到陈平身边，低声问：“孙将军那边量多少了？”

　　陈平翻了翻手里的记录。“还没报。他一直没停，书吏换了三个了，他一个人扛着步弓从头量到尾。”

　　钱穆看了林致远一眼。林致远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滑去。其他几组丈量人员已经换了好几拨人了，有的组甚至量完了一片地，转去另一片。孙勇始终没有换。他的草鞋磨破了，露出一截脚趾，脚趾上沾着泥。他的短褐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后背上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申时初刻，其他几组陆续收工，把丈量数据汇总到陈平手里。陈平带着书吏开始核算。

　　孙勇还在量。他的动作慢了，不像早上那么快，但每一步还是稳的。他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没理会，把步弓插进土里，报了一个数，站起来，往前走。

　　申时末刻，孙勇量完最后一块地，扛着步弓走回来。他浑身是汗，短褐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裤腿上全是泥，草鞋磨破了一只，干脆踢掉，赤着一只脚走回地头。他把步弓递给周赟，喘了几口气，转过身，对林致远拱了拱手。

　　陈平捧着汇总好的册子走过来，递给钱穆。钱穆翻了一遍，又递给林致远。林致远没接，看了孙勇一眼。

　　孙勇喘匀了气，声音沙哑：“大人，孙家的地，一共二千三百亩。在册的一千三百八十亩，隐田九百二十亩。在下已经让书吏记清楚了。该补的税，在下补。该罚的，在下认。大人按律办就是。”

　　他说完，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孙彪和孙大，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些还没散去的乡绅大户。他没有再说第二句话。

　　林致远看着他。“孙将军深明大义，本府敬佩。”

　　孙勇摆了摆手。“大人别这么说。在下在外头打了二十多年仗，家里的事没管过。家里老太爷爱置地，在下也没拦着。不是不知道，是没当回事。”他顿了顿，“在下错了。”

　　林致远没说话。

　　孙勇又说：“在下在省里，只管练兵、屯田。地方上的事，在下不怎么操心。青州核田的事，在下在省里从未听说，以至于家中这逆子险些酿成大祸。”

　　他这话说得平淡，但林致远听出了味道。青州核田闹得轰轰烈烈，到了省里，连一墙之隔的都指挥佥事都不知道。没有人过问，没有人支持，甚至——

　　孙勇没再说下去。他看了林致远一眼，那一眼里有些东西，像是提醒，又像是歉意。

　　“在下给大人惹了这么多麻烦，实属不应该。”他顿了顿，“大人，在下这些兵，还能调遣得动。在下让他们留下，帮大人把核田的事弄完。等核田结束了，再让他们回去。”

　　林致远摇头。“孙将军的兵，本府不能留。”

　　孙勇说：“大人，在下当年在北境，要是能碰上大人这样的官，有口饭吃，在下就不去当兵了。”他看着林致远，声音低下去。“大人做的是好事。在下帮不上别的，这几个兵，大人留着，算我赔罪。”

　　林致远看着他，看了很久。“孙将军既然如此说，本府就领了这份情。”

　　孙勇拱手。“大人客气。”

　　孙家在青州是什么地位？孙老太爷从儿子发迹开始就置地，几十年下来，加上朝廷的赏赐，孙家的田产在青州是头一份。那些观望的大户，等的就是孙家的态度。孙家量了，别人就没了借口。孙家的将军扛着步弓亲自量，从早量到晚，鞋都磨破了一只——别人就再也不敢拖。

　　消息当天就传遍了青州。第二天，各县迟迟不肯配合的大户，纷纷派人到府衙，说愿意量地。钱穆来报的时候，林致远正在批公文，头都没抬。“安排下去。”

　　钱穆应了，退了出去。

　　人群渐渐散了。孙勇带着两个儿子走了。他的兵留在了青州，赵虎带着他们去营房安置。

　　方晓走到林致远身边，看着孙勇远去的背影。“孙二狗这人，实诚。”

　　林致远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麦秸的清香。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林致远站了一会儿，翻身上马，往回走。方晓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