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陛下补习班·严卿补课》晓梦盈盈

32、第三十二章 故人重逢 遣使查根惊

　　暮色四合，官道上空无一人。方晓骑在马上，林致远坐在她身后，两人共乘一骑，慢慢往青州城方向走。

　　远处出现了城门的灯火。方晓侧了侧头，轻声说：“致远，我们下去吧。”

　　林致远这才回过神来，松开手，翻身下马。他接过缰绳，没让方晓下来，牵着马往前走。方晓骑在马上，低头看着他。

　　进了城，街上零星有几个行人。长贵在府衙门口等着，看见林致远牵着马、方晓骑在马上，又看见林致远的脸色，愣了一下，没敢多问，赶紧上前牵马。

　　林致远伸手把方晓扶下来。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内宅。

　　“让厨房备些吃的送过来。”方晓对长贵说。

　　长贵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第二天一早，方晓起来的时候，林致远已经坐在案边了。他脸色比昨晚好了些，但眼底还有青黑。

　　方晓让长贵去叫赵虎和陈平来。

　　赵虎和陈平很快到了签押房，站在案前。方晓从袖子里取出方宴的拜帖，递给赵虎。

　　“你们俩去省里，拿着这个帖子，到山东都指挥使司，打听一个人——孙彪他爹。军中的事，军中的人去查。”她看了两人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俩，一个带路，一个带脑子。别给我丢人。”

　　赵虎咧嘴笑了。陈平没笑，但耳朵尖微微泛红。他低下头，接过拜帖看了一眼，又看了方晓一眼——夫人说“带脑子”的时候，看的是他。他把拜帖收好，点了点头。

　　方晓又说：“查到了就回来，不要惊动别人。”

　　两人领了差事，退了出去。

　　方晓走回签押房，林致远正坐在案后，手里端着茶盏，看着她。

　　方晓在他旁边坐下。“昨天那个老汉，肯定是退伍的老兵。他看马的手法，是军中的法子。我哥在北境，他手底下养马的兵，就是这么治马的。他腰板挺直，走路带风，虎口的茧是握刀磨出来的。不是种地的。”

　　林致远听着，点了点头。“舅兄的拜帖，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方晓笑了。“出门的时候带的。想着万一用得着。不光我哥的，我爹的也带了。”

　　林致远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无奈，也有认了。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以后骑马，慢点。”

　　方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反应真慢。昨天的事，今天才说。你这反应这么慢，是怎么断案的？”

　　林致远没接话。方晓看着他，又笑了。“行，知道了。”

　　接下来几天，林致远恢复了日常公务。钱穆每日来报核田的进度，快收口了。

　　林致远把进度表看了一遍，放在案上。“继续盯着。”

　　钱穆应了，退了出去。

　　过了几天，赵虎和陈平回来了。

　　两人站在签押房，风尘仆仆。陈平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大人，查到了。孙勇，山东都指挥佥事，正三品。在北境待过，治军严，为人正直，低调，不常回家。这次孙彪的事，家里一直瞒着他。下官和赵虎去了省里，拿方将军的拜帖见到了孙将军。他才知道家里出了这档子事，说安排了军务，不日就回来亲自处理。”陈平顿了顿，“这封信是他让下官带回来的。”

　　林致远接过信，拆开。信纸上的字迹不大好看，横不平竖不直，但每一笔都用力，像是怕人看不清。

　　“林大人：逆子孙彪，为祸乡里，某之过也。某已禀明上司，即日返青州，亲理此事。田亩之数，某当亲督丈量，不差分毫。某孙勇顿首。”

　　林致远把信看完，折好，放在案上。

　　方晓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孙将军长什么样？”

　　陈平想了想。“四十大多，中等个子，方脸，眉毛浓，不说话的时候看着有点凶。穿了便服，但腰板挺直，一看就是当兵的。”

　　方晓念叨了两遍，摇了摇头。“想不起来有这号人。”

　　又过了两天，门房来报：山东都指挥佥事孙勇求见。

　　林致远说：“请。”

　　孙勇进来的时候，穿着一身半旧的藏蓝袍子，腰里系着皮带，脚上踩着黑靴。四十大多，方脸，眉毛浓，嘴唇抿着，不说话的时候确实有点凶。但他一进门就拱手，腰弯得很低。

　　“林大人，在下孙勇，特来请罪。”

　　林致远站起来，还了半礼。“孙将军请坐。”

　　孙勇没坐，站在案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逆子孙彪的事，在下听说了。在下治军半辈子，再刺头的兵也能管服。可家里这个——”他没说下去，叹了口气，“家里老太爷惯着，在下又常年不在，这逆子无法无天。在下今日来，一是请罪，二是求大人开恩，让在下把这逆子带回去。在下保证，孙家的地，在下亲自督着量，一分一毫不会差。绝不给大人添麻烦。”

　　林致远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孙将军请坐。”

　　孙勇这才坐下。

　　方晓在屏风后面听着。那口音——北境的口音，她太熟了。她悄悄探出头，看了孙勇一眼。声音听着熟，侧脸也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她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忽然脑子里“叮”的一下——那眉毛、那方脸，她猛地认出来了。

　　她走出来。

　　“孙二狗！”

　　孙勇猛地抬起头，脑袋“嗡”的一声。他听见“孙二狗”三个字，多少年没人这么叫他了。他看了方晓好几息，猛地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双手张开——又硬生生收住，改成紧紧握住方晓的双手。方晓也迎上来，两只手攥着他的，眼眶泛红。

　　林致远在旁边轻咳了一声。“孙将军。”

　　孙勇这才回过神来，松开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方晓——她穿着素青色的衣裳，头发简简单单挽着，分明是妇人打扮，可眉眼间那股英气，和当年在北境时一模一样。他眼眶红了，声音发颤。

　　“方、方二姑娘？！您怎么在这儿？”

　　方晓侧身看了林致远一眼，嘴角微微一弯。“二狗哥，这是我夫君，林致远。”

　　孙勇的目光转向林致远，愣了一下，随即整了整衣冠，重新拱手，腰弯得比方才更低。“林大人，在下失礼了。”

　　林致远还了一礼。“孙将军客气。”

　　林致远示意。“孙将军先坐，慢慢说。”

　　孙勇眼眶有点红。“陛下隆恩，让在下回乡。在下本想在北境待一辈子，陛下说，你在外头几十年了，回家乡去吧。在下不敢违旨。”他顿了顿，“陛下还要封赏，在下觉得自己本事不够，不敢领。就回了家乡，置了些田产宅院，想着安安生生过日子。怕辱没了陛下的英明，在下不让家里人提以前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陛下和娘娘可好？老将军和将军可好？”

　　方晓说：“都好着呢。你呢？你怎么回事？”

　　孙勇叹了口气。“谁想到这逆子——”

　　方晓看了林致远一眼，又看向孙勇。“二狗哥，你这儿子可真是——”

　　“晓儿。”林致远叫了她一声。

　　方晓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林致远转向孙勇。“孙将军既然如此说，那就把人带回去吧。”

　　他叫长贵进来。“去，把孙彪带来。”

　　孙彪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

　　“林知府，你还得放了我吧？我爹在省里，你关了我这么久，也该——”

　　他一只脚跨进门槛，话没说完，看见了坐在椅子上的孙勇。

　　孙勇坐在那儿，面无表情，正端着茶盏。

　　孙彪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的腿一软，跪下去，声音都变了。“爹、爹——”

　　孙勇把茶盏放下，站起来，走到孙彪面前。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什么都没说。然后他抬起手，一巴掌扇过去。

　　“啪”的一声，又脆又响。孙彪整个人被打歪在地上，半边脸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他爬起来，跪好，浑身发抖。

　　孙勇还要踹，林致远站起来拦了一下。方晓也上前拉住孙勇的胳膊。

　　“孙将军。”林致远说。

　　孙勇喘着气，收住了脚。他转过身，对林致远拱了拱手。“大人，你不必拦着，我没有这样儿子。”

　　方晓看了林致远一眼。“他犯的罪，能不能放了？”

　　林致远说：“孙将军带回去吧。”

　　方晓转向孙勇。“二狗哥，你带回去教训吧。在这儿不像样。”

　　孙勇点头，又对林致远拱了拱手。“大人，在下两日后亲自带人去量地，孙家的地，一分一毫不会差。请大人见证。”

　　他转过身，一把揪住孙彪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拽起来。“走！”

　　孙彪被他爹拽着，踉踉跄跄地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看了林致远一眼，又看了方晓一眼。那一眼里说不出是什么——恨？怕？还是终于知道怕了？他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被他爹拽出去了。

　　签押房里安静下来。

　　方晓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二狗哥这人，我姐夫当伍长的时候就跟着他了，是个好人。就是不会教儿子。”

　　林致远看了她一眼。“你叫他二狗哥？”

　　方晓说：“从小就这么叫。我不知道大名叫孙勇，大家都叫他孙二狗。叫习惯了。”

　　林致远“嗯”了一声，没再问。端起茶盏，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