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陛下补习班·严卿补课》晓梦盈盈

34、第三十四章 账本风波 私账公目分

　　核田的事，到了收尾的时候。

　　各县的数字陆续报上来，钱穆每日来签押房，一坐就是半个时辰，把账一笔一笔对清楚。林致远靠在椅背上听着，偶尔问一句，偶尔点一下头。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风一吹，簌簌地落。

　　“孙家的隐田，九百二十亩。”钱穆翻了翻册子，声音低了些，“孙将军说，以前欠的不能装不知道，补十年的。”

　　林致远的手指顿了一下。

　　十年。

　　孙勇这是在给他撑腰——你政策说“以前不追”，但我孙家认账。补十年，不是官府逼的，是我孙勇自己愿意的。其他人看着办。
　　“入库了？”

　　“入库了。五年以内的归府库，五年以上的——”钱穆看了林致远一眼，“孙将军说都补，按上等田的税额算。连本带利，一共补了纹银一千三百八十两。”

　　林致远沉默了几息。

　　“收下。张榜贴出去——孙将军补了十年，一千三百八十两。一字不漏。”

　　钱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跟在林致远身边两年多，知道这位大人的脾气——不逼你，但让你自己看着办。孙将军补十年的榜贴出去，那些观望的大户，坐不坐得住，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是。”钱穆低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继续说，“昌乐其他大户，跟着补了十一户，多数补了一年到三年不等，合计入库三百多两。寿光李老爷带头，补了三年，入库一百二十两。博兴、临淄、高苑加起来，不到四百两。加上各县量出来的隐田、今年秋收后应征的新税预缴部分——”
　　他翻了翻册子，报了一个总数。
　　“眼下入库的，一共三千八百多两。”
　　林致远点了点头。“核田不是为了追这笔补征。田亩清了，以后的赋税就平了。今年的补征，能收多少算多少，不要逼百姓。”
　　钱穆应了，继续往下报。乐安、高密、益都、诸城……一个县一个县过。林致远听着，偶尔在册子上记一笔。他的字很小，挤在页边，别人看不懂，他自己清楚。
　　钱穆报完了，合上册子。“大人，府库的账，下官重新理过了。夫人的银子，花了一万一千三百多两。雇工、工具、饭钱、住宿、应急储备，都列清楚了。剩下的八千多两，还在库里。”
　　林致远接过册子，翻了翻。“把账理清楚，年底前还给夫人。”
　　钱穆愣了一下。“大人，府库现在有盈余了？”
　　“核田增收的赋税，第一批秋粮入库后就能到账。加上各县大户补征的，够了。”林致远把册子递回去，“先还本金。利息和剩下的，明年再说。”
　　钱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跟在林致远身边快三年了，知道这位大人的脾气——说了要还，就一定要还。他没再劝，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签押房里安静下来。林致远坐在案后，没有立刻批公文。他把手边那个没封面的册子拿过来，翻开。
　　这是他自己的账本。从方晓的银子到青州那天起，他就开始记。每一笔支出，都写得清清楚楚——
　　承平十四年六月十七，收方氏银两万两整。
　　六月十九，付核田雇工工钱，三百二十两。经手人陈平。
　　六月二十，付步弓、绳尺、纸张、笔墨，四十五两。经手人钱穆。
　　六月二十二，付赵虎等四人路费、安置，三十两。经手人长贵。
　　六月二十五，付昌乐核田饭钱、住宿，一百一十两。经手人陈平。
　　七月初三，付寿光核田应急储备，二百两。经手人钱穆。
　　七月初九，付高密核田工具损耗，十八两。经手人周赟。
　　七月十五，付益都核田雇工加餐，十二两。经手人长贵。
　　七月二十一，付诸城核田纸张补购，六两。经手人陈平。
　　……一笔一笔，从几百两到几两，没有一笔漏掉。每笔后面都注明了经手人、日期、用途。字迹工工整整，和他殿试的卷子一样。
　　他翻到最后一页，提笔写了一行：
　　七月二十九，收各县补征入库计三千八百四十七两。其中孙家补十年隐田税，一千三百八十两。府库盈余已具，拟先还本金。余欠本利，另计。
　　写完，把笔搁下。
　　方晓进来的时候，他正对着那个账本发呆。
　　她端着一碗银耳羹，放在案上。“长贵说你没吃午饭。”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册子，“看什么呢？”
　　林致远没来得及收起来。方晓已经伸手拿过去了。
　　她翻开第一页。愣了一下。然后一页一页往后翻。她的手指停了一下——三百二十两，四十五两，三十两，一百一十两，二百两，十八两，十二两，六两……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一点不错。
　　她翻到孙家那条，看见了“补十年”“一千三百八十两”。她认得孙勇，知道这十年意味着什么——不是钱的事，是孙勇在替林致远撑腰。她抿了一下嘴唇，继续往后翻。
　　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行新写的字——“府库盈余已具，拟先还本金。余欠本利，另计。”
　　签押房里很安静。窗外老槐树的叶子簌簌地落，风吹进来，带着秋日的凉意。
　　林致远看着她，等着她说话。
　　方晓没说话。她把册子合上，拍在案上。
　　“啪”的一声，不重，但林致远心里跟着震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
　　林致远心里“咯噔”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他看着她眼眶里那层水雾慢慢变厚，看着她鼻尖慢慢泛红，看着她嘴唇抿了又抿、抿了又抿。
　　他慌了。
　　“晓儿——”
　　方晓没让他说下去。她吸了一下鼻子，然后伸出手，使劲掐住了他的胳膊。
　　不是轻轻的。是实打实的拧。
　　“嘶——”林致远倒吸一口气，身体往旁边缩了一下，没躲。
　　方晓掐了一下，没松手，又拧了一下。
　　“嘶哈——”林致远咬着牙，胳膊上那块肉被拧得生疼，他整个人往旁边歪了歪，还是没躲。
　　方晓掐完了，松了手，红着眼睛瞪他。
　　“林致远，这个‘方氏’是谁？”她的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凶巴巴的。“本金？利息？你是不是啥都跟我算账呢？”
　　林致远被她掐得胳膊生疼，又被她问得一愣。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方晓吸了一下鼻子，声音低下去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重的鼻音。
　　“林致远你厉害，这账记得，一笔一笔，比户部还清楚。”
　　她看着他，眼眶红着，鼻头也红着，嘴角在抖——不是哭，是气的，也是心疼的。
　　“林致远，你跟我算这么清楚，你是不是把我当外人了？我要不是亲眼看见你是林致远，我还以为你是户部堂官呢！”
　　林致远被她问得哑口无言。他想说“不是”，想说“我记着是为了不辜负你”，想说“还你是因为我在乎你”。但他的嘴，在感情上永远比他的脑子慢。
　　他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眼眶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抿着，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手里还攥着那个没封面的账本，攥得指节发白。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凉凉的，刚才掐他的时候还带着劲，这会儿被他握着，不动了。
　　“不是外人。”他说。
　　方晓的眼泪掉下来了。就一滴。她飞快地抬手擦掉。
　　然后她又掐了他一下。这次轻多了。
　　“那你别跟我算账。什么本金利息，我不听。你的账本，收起来。以后不许记了。”
　　林致远看着她，看了几息。他的胳膊还疼着，两个痛点，一个比一个疼。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她。
　　“府里的账要记。”他说。
　　“府里的账你记。我的钱，你记了就能还清了？”
　　林致远沉默了。
　　是啊。他欠她的，这辈子怎么能还清。
　　两万两银子能还。可她为他挡过的那些风雨呢？她替他生儿育女，为他遮风挡雨，她总站在他前面。不是挡在他前面——是站在他旁边，替他兜着，替他托着，替他把那些他不好意思开口的事先做了。
　　他欠她的，从来就不是银子。
　　他站起来。
　　绕过案桌，走到她面前。她没有退。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她没有挣。
　　他的手臂收紧了，箍着她的腰，箍得很紧。她的额头抵在他肩膀上，账本硌在两个人胸口之间，硬邦邦的，谁都没去管。
　　他低下头，下巴抵着她的头发。皂角的味道。
　　“还不清。”他说。
　　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传下来。
　　“欠你的，还不清。”
　　方晓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她没有擦。她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洇湿了他的衣裳。那块湿意透过布料，烫在他心口上。
　　“不记了。”
　　“骗人。”
　　“……记在心里。”
　　方晓没说话。她在他怀里闷了一会儿，忽然张嘴咬了他一口。隔着衣裳，不重，但林致远的身体还是绷了一下。
　　她松了口，额头抵着他，不动了。
　　过了很久，方晓从他怀里抬起头。她的眼睛还红着，脸上还有泪痕，但已经不哭了。她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把那个账本从两个人胸口之间抽出来。
　　她没有揣进袖子。她拿着账本，走到案边，拉开抽屉，放了进去。然后关上抽屉。
　　转过身，看着他。
　　“没收了。”她说。声音还有点哑，但语气已经不那么凶了。
　　她走回来，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离得很近。她伸出手，戳了一下他的胸口，正正地戳在心口上。
　　“再让我看见你记这种账——”她顿了顿，“我掐死你。”
　　林致远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了，按在自己心口上。
　　方晓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指尖搭在他心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
　　她没有把手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