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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惊马识卒 野径马惊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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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田的现场,井然有序。几个吏员扛着步弓量地,一个书吏在旁边登记,里正挨家挨户喊人。田埂上坐着一排村民,手里拿着地契,等着对账。
昌乐知县周敏之坐在树荫下的一张椅子上,面前摆着案桌,案上摊着册子。他没闲着,一份一份翻,偶尔抬头问几句。他看见林致远骑马过来,脸色变了一下,赶紧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迎上来。
“林大人!”他拱手行礼,又看了方晓一眼,不知如何称呼。林致远说:“这是本府夫人。”周敏之连忙又拱手:“夫人!”
林致远下了马,扫了一眼现场。“进度怎么样?”
周敏之说:“回大人,昌乐已经量了七个村子,百姓认了,没人闹。下官每日亲自盯着,不敢懈怠。”他说这话的时候,额角有汗,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林致远点了点头。“辛苦了。”
周敏之连连点头。“大人言重,下官一定把差事办好。”
方晓骑在马上,看着周敏之那副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她想起林致远在府衙公开审案那天,周敏之那紧张劲儿隔着几步远都能感觉到。今天他坐在树荫下,还是紧张。她看了林致远一眼,林致远脸上没什么表情,翻身上马,走了。
将近晌午,王景文和母亲刚换完药,从村医家出来。他吊着胳膊,走得慢,王母扶着,嘴里念叨着“小心门槛”“别碰着”。母子俩低头说话,没注意对面来的马。
王景文先抬头,看见两匹马正往这边来。马上那人穿着灰布袍子,腰背挺直,眉眼疏朗——是林致远。他旁边还有一匹马,马上坐着一个女子,靛蓝色骑装,风将她的碎发吹到额角。王景文愣了一下,赶紧站住,叫了声“大人”,又看了那女子一眼,不知该如何称呼。林致远勒住马,说:“这是本府夫人。”王景文连忙行礼:“夫人。”方晓点了点头。
王母愣住了。她看看林致远,又看看方晓,嘴唇动了动,忽然拉着王景文就要跪下。“林大人——林大人帮我家把地要回来了,老婆子还没谢过——”方晓赶紧下马,扶住她。王母攥着方晓的手,眼眶红了,翻来覆去就是几句话:“大人是青天大老爷”“老婆子不知道该怎么谢”。方晓扶着她,轻声说“应该的,您别这样”。
王母非要请他们到家里坐坐,说“大人还没吃饭吧,老婆子去煮碗面”。林致远说不必了,推辞要赶路。王母不肯松手,又说“大人帮了这么大的忙,连碗水都不喝,老婆子心里过不去”。王景文在旁边站着,忽然开口:“大人,学生有学问上的事想请教。求大人方便。”林致远看了他一眼。他听出来了,请教是假,留人是真。沉默了一息。“叨扰了。”
王景文家的院子不大,但干净。王母去灶上忙活,王景文搬了凳子,请林致远和方晓在院子里坐下。方晓站在树下,看着那棵树的枝叶,听王景文和林致远说话。
饭摆上来。一盘炒鸡蛋,一碟咸菜,一碗青菜汤,还有一小碟腊肉——那是王母压箱底的。王母一直说“没什么菜”,林致远说“够了”。
吃了一会儿,方晓看着王景文吊着的胳膊,问:“这胳膊,不碍事了吧?”王景文说:“好得差不多了。就是还不能写字。”方晓说:“那就好好养着,别急着写。”王景文点头。方晓又问:“听说你帮着村里丈量田亩?”王景文眼睛一亮,话匣子打开了:“是。学生虽然胳膊不方便,但能在旁边看着,帮着对对地契。那些人——大人上次审了孙怀仁,又打了赵德茂,现在各县都老实了。核田的事,没人敢再动手脚。就剩下孙彪他们家——”他说着说着就激动了,声音大了些,“孙彪他爹在省里当官,家里有人,学生听说他们家还在拖,不肯老老实实量地。大人,这种人就得——”他咬了咬牙,“就得灭了他们的威风!”
林致远端着碗,看了他一眼。“灭了威风?你拿什么灭?”
王景文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林致远说:“你连他爹是谁、在哪儿当官、家里什么背景都没搞清楚,就想着灭威风。你拿什么灭?拿你那条还没好的胳膊?”
王景文的声音戛然而止,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方晓在旁边,差点笑出声——这人公堂上念律条不翻书,把孙怀仁打到昏死过去,此刻端着碗训一个秀才,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和在她面前耳根红的样子,简直不是同一个人。她赶紧端碗挡住,使劲压着嘴角。
王母叹了口气,看着王景文,眼眶有些红。“我们景文,就是太莽撞了,从小就这样。他爹走得早,没人管他——”她说着,声音低下去。林致远没有接话。
方晓放下碗,看着王母,声音不高不低。“婶子,景文这孩子,有冲劲,有胆气,脑子也快。要是我家那个儿子也像他这样有点年轻人的样子多好。”
王母愣了一下,脸上的紧张慢慢散了,眼眶又红了。“夫人说哪里话。小公子那是稳重,像林大人。”她说着,看了方晓一眼,又觉得没夸方晓。可一顿饭吃下来,她看这位夫人说话利落、骑马飒爽,完全不像个稳重的性子。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像夫人——”
方晓笑了。“像他就行。”她看了林致远一眼,林致远端着碗,没抬头。
吃完饭,王母去灶上收拾。方晓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趁王母转身的工夫,把两锭银子塞进灶台上的盐罐底下。
方晓走回来,站在王景文面前。“以后有什么事,为了你娘不要冲动,找你林大人。”她看了林致远一眼。“学问上有不会的,也问他,他应该能教。”
林致远站在旁边,嗯了一声。
出了村子,方晓勒住马,往北边看了一眼。
“去大孙庄看看,看看孙彪家的底细。”她说。
林致远沉默了一息。“好。”
大孙庄在昌乐北边,离县城十几里路。两人骑马慢慢走,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方晓没进村,在村口勒住马,四下看了一圈。
孙家的宅子在村子东头,青砖灰瓦,占地不小,但门脸朴素,门口没有石狮子,门匾也很普通。要不是知道这是孙彪家,根本看不出是大户。方晓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特别。她又看了看孙家周围的田地——连成片,少说有几百亩,长势也好。两人没说话,拨转马头往回走。
从大孙庄出来,已是申时。
暮色渐进,官道两旁的庄稼地黑黢黢的,看不清种的是什么。方晓骑在马上,走得不快,马打着响鼻,蹄声哒哒地敲在土路上。林致远跟在她身后半个马身,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带着八月里庄稼将熟未熟的气味,闷闷的,压着。路边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地响了一下,谁也没在意。
路边突然窜出一只野兔。方晓的马猛地一惊,前蹄扬起,往旁边一窜。路边是一个缓坡,坡下有条浅沟。马失前蹄,往前栽去。
方晓的反应极快。她双手死死攥住缰绳,身体往后仰,几乎贴在马背上,腿夹紧马腹。马在空中蹬了两下,落地时踉跄了一步,稳住了。但前腿一软,跪了下去——崴了。
方晓从马上跳下来,稳稳落地。她拍了拍衣裳,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马,皱了下眉。膝盖有一瞬间的发软,但她撑住了,没有晃。
林致远从后面冲上来,翻身下马,脸色白得像纸。他跑过来,一把攥住方晓的胳膊,上上下下看她——手、胳膊、腿、脸,看了一遍又一遍。他的手指在抖。
方晓感觉到了。他的手指是凉的,抖得很轻,但停不住。她忽然也跟着抖了一下——不是怕马,是他的怕传染给了她。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抖压下去,笑了笑。
“没事。”方晓说,“马崴了,人没事。”
林致远脸色煞白,一言不发。方晓看见他的脸色,收了笑,碰了碰他的手。“我八岁就会骑马,真没事。”
这时候,一个人从路边走过来。五十来岁,穿着半旧的青布短褐,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踩着草鞋。他手里拿着一把镰刀,像是刚从地里出来。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马,又看了一眼林致远和方晓,没多话,蹲下来检查马的腿。
“蹄子崴了。”他说,“歇两天就好,不能骑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又蹲下去,摸了摸马的脖子,顺着马腿往下捋了一遍,手法娴熟,像是做过无数回。马打着响鼻,渐渐安静下来。
方晓看着他。“老丈,这马——”
“放我这儿。”老汉说,“养两天,好了你们派人来牵。”
方晓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递过去。老汉摆手。“不要。马是活物,伤了心疼。不是冲着银子。”
方晓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银子收回袖子里,拱了拱手。“多谢老丈。过几日,我派人来取。”
老汉点了点头,牵着马往路边的村子里走了。
林致远把方晓扶上自己的马,自己翻身坐在她身后。他的手臂箍着她的腰,箍得有点紧。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得多。她知道他每次情绪翻涌得厉害时,便是这副模样——不说话,不动,把所有惊惧都压在沉默里。
方晓往后靠了靠,贴得更近。她的手摸过去,覆在他握着缰绳的手上,整个手都是凉的。林致远没说话,把脑袋靠下来,贴着她的鬓边。
两匹马变成了一匹马,慢慢走在官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