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二十五章 皇亲国戚 寿光献地开 ...

  •   寿光李老爷带头量地的事,在青州府传开了。

      最先动的是博兴。一个姓王的大户,家里有三百多亩地,本来核田的指令下来,他拖了又拖。听说李老爷的儿子被国子监收了,又听说孙彪被打了三十杖关在大牢里,他坐不住了。王老爷亲自跑到青州府衙,找到钱穆,说:“钱大人,下民想通了。下民配合。下民家的地,什么时候量都行。”

      钱穆回来禀报的时候,林致远正在看核田的章程细则。他听完,点了点头。“让陈平安排。从寿光调两个人过去,先量他的。”

      钱穆应了,又说:“临淄那边也有人来问。还有高苑,说等寿光量完了,他们也量。”

      林致远靠在椅背上。“不是一下子都配合了。是有松动了。趁这个机会,能推多少推多少。”钱穆点头。他在林致远身边两年多了,知道这位大人的脾气——不急,不躁,但该推的时候绝不手软。

      四月中旬,林致远去了青州府学。

      府学在城东,院子不大,正堂还算敞亮,但两边的厢房已经破败了。窗纸破了没人补,房顶的瓦碎了好几处,院子里的杂草长了半人高。

      教授姓郑,六十多岁,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他领着林致远在府学里转了一圈,一边转一边叹气。

      “大人,府学原本有四十多个学生,如今只剩二十几个。不是学生不想来,是交不起束脩。朝廷拨的银子,一年比一年少。下官这个教授,也两年没领俸禄了。”

      林致远没说话。他站在正堂前,看着那块“明伦堂”的匾额。匾额旧了,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

      他转过身,看着跟在身后的几个学子。他们穿着旧衣裳,有的打了补丁,但站得规规矩矩,眼睛里有光。

      林致远说:“核田的事,本府在办。等田亩清了,赋税平了,府库宽裕了,第一件事就是修府学。房子要修,老师要请,束脩要减。”

      几个学子互相看了看,有人小声说:“大人,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林致远看着他。“等不到明年。本府说话算话。”

      他又说:“明年乡试,你们都要下场。本府等着看你们高中。”

      学子们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

      郑教授站在旁边,眼眶有点红。他躬了躬身,什么都没说。

      四月下旬,林致远带着长贵下去看核田的进度。

      去的还是昌乐。王景文那个村子,丈量已经开始了。陈平带着工部派来的人,拿着步弓,一块地一块地地量。量完当场记档,让地邻和里正签字画押。村民围在田埂上看着,有的在议论,有的在等,有的已经拿着地契来对了。

      林致远蹲在田埂上,和陈平说话。长贵站在旁边,手里端着茶壶,没事干。

      这时,一个人从人群里走出来。四十来岁,穿着绸袍,腰里系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是赵德茂。王景文家的地被霸占的案子,就是他。林致远认得他。

      赵德茂站在田埂上,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林大人,下民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致远站起来,看着他。“说。”

      赵德茂收了笑,声音不高不低,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大人核田,说是为了公平。可下民听说,大人核完田,赋税要加两成。加两成的赋税,百姓的日子还过不过?大人年纪轻轻,来青州不到两年,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下民斗胆问一句,大人是为百姓,还是为了自己?”

      周围安静了一瞬。

      长贵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脱口而出:“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们家大人是天子门生,皇后娘娘的妹夫,定国公的女婿!他来青州是为了替百姓办事,不是为了什么政绩!”

      话一出口,周围更安静了。

      赵德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

      “哦——”他拖长了声音,“原来林大人是皇亲国戚。怪不得年纪轻轻就能当知府。怪不得敢在青州闹这么大的动静。下民还以为大人是真替百姓着想呢,原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起来。那声音不大,但林致远听见了——“怪不得”“原来是有后台”“那核田到底是为了谁”。

      林致远站在那里,一句话都没说。他看着赵德茂,看了几息。然后他转过身,对陈平说:“继续量。”说完,他走了。

      从头到尾,他没有解释一句。

      长贵知道自己闯祸了。大人最怕的就是这个——怕百姓觉得他是靠身份来压人的,怕核田的事被人说成是“捞政绩”。他一冲动,把大人两年攒下的信任,全毁了。

      一路上,林致远没再说话。长贵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回到府衙,林致远进了签押房,把门关上。长贵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林致远站在门口,看着他。“进来。”

      长贵走进去,站在案前。他跪下去。

      “大人,小的知错了。”

      林致远没言语。

      长贵低着头。“小的不该在赵德茂面前说那些话。小的知道大人不喜欢小的提那些身份,可小的听不得别人污蔑大人……小的嘴快,小的该死。”

      林致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说那些话,是想替本府争口气。本府知道。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摆背景有用,陛下直接下旨清丈田亩就行了,何必要本府在青州一步一步推?”

      长贵愣住了。

      林致远继续说。“核田靠的是什么?靠的是百姓信本府。百姓为什么信本府?是因为本府蹲在田埂上和他们说话,是因为本府分水种树、荒地起科,是因为本府把王景文的地从赵德茂手里要回来。你一说这些,百姓怎么想?他们会觉得——知府大人不是来替他们办事的,是来捞政绩的。赵德茂那句话,本来没人信。你一说,反而有人信了。”

      长贵的眼泪下来了。“大人……小的……”

      “本府知道你忠心。但忠心不是这么用的。”

      长贵跪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陈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听见了里面的动静。他走进来,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长贵,又看了看林致远。

      “大人,”陈平说,“长贵也是一片忠心。只是嘴快,不是有意的。大人饶他这一回。”

      林致远看了陈平一眼,又看了看长贵。他没打,也没骂。

      长贵擦了把眼泪,说:“大人,小的知错了。小的不求大人饶恕,小的愿意跟着陈平去村里帮忙,多干活,少说话。办不好,小的不回来见大人。”

      林致远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说:“去吧。跟着陈平,把昌乐剩下的村子量完。”

      长贵使劲磕头。“小的去!小的这就去!”他站起来,退了出去。

      林致远一个人坐着,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陈平站在旁边,没走。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大人,赵德茂那些话,百姓未必信。大人这两年干的事,百姓看在眼里。”

      林致远没睁眼。

      信送到方府的时候,方晓正在院子里看账。

      她拆开信,看完,把信拍在桌上。

      “这个林致远!”她骂了一句,“有难处不说,憋着。憋到撑不下去了。这个长贵也是,大人有难处,他倒是写信了,写也不写清楚——缺多少钱你倒是问明白了再写啊!”

      昭月从屋里探出头来。“娘,您骂谁呢?”

      “骂你爹!骂长贵!”

      昭月走出来,拿起桌上的信看了看。字迹工工整整,落的是长贵的款,但一看就不是长贵写的。

      昭月看完,放下信。“娘,爹缺钱。可这信上没写缺多少。”

      方晓瞪她。“我知道!”

      昭月想了想。“要不我去找姨母?”

      方晓摆手。“你姨母从不干政,不能知道这些。你去找泽儿和澄儿。他们俩在朝里,火星你爹有折子他们看过。”

      昭月眨眨眼,明白了。她跑去找棠泽。

      棠泽正在乾元殿偏殿整理奏折,见昭月进来,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昭月把长贵信的事说了,问:“大哥,我爹到底缺什么?缺多少钱?”

      棠泽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抄件。“这是姨夫之前递的清单。人、工具、钱、粮,都列在上面了。”

      昭月接过来,看了一遍,揣进怀里。“谢谢大哥!”转身就跑了。

      棠泽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回到方府,昭月把清单交给方晓。方晓看了半天,看不太懂,交给昭明。“明儿,你算算,这上面列的要多少钱。”

      昭明接过来,一项一项地算。他算得快,心算比打算盘还快。“人不用钱,工部出的。工具不用钱,工部出的。粮可以从府库调。主要是雇工的钱、纸张笔墨、绳尺步弓的损耗、还有应急的储备——”他抬起头,“大概一万六七千两。”

      方晓说:“凑个整数。两万两。”

      昭月在旁边笑:“娘,您不是骂我爹吗?骂完了给两万两啊,真大方哈哈哈哈。”

      方晓瞪她一眼。“你爹要是把事办砸了,回来我收拾他。”

      昭月缩了缩脖子,不笑了。

      方晓又说:“光有钱不够。核田的事容易冲撞,你爹一个人在青州,万一有人闹事——”她想了想,叫来管家。“去,把赵虎他们几个叫来。”

      赵虎是方家的护院头领,三十来岁,方家军退下来的,一身功夫,话不多。他带着三个弟兄进来,站在院子里。

      方晓说:“你们四个,押送两万两银子去青州。到了就不用回来了,在林大人身边护卫。要是有人对大人不利,大人客气,你们不必客气。”

      赵虎抱拳。“夫人放心,属下一定把银子送到,护林大人周全。”

      方晓点了点头。她又拿出一封信,递给赵虎。“这封信,交给林大人。”

      赵虎接过信,揣进怀里。四个人备好马,装上银箱,连夜出发了。

      方晓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昭月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娘,您别担心了。爹不会有事的。”

      方晓没说话。她看着巷口的方向,站了很久。

      赵虎四人骑着快马,一路往青州赶。

      他们走的是官道,白天赶路,夜里换马不换人。方家的马是军马,脚力好,跑得快。四个人轮流打头,轮流歇息,日夜不停。

      第三天傍晚,他们进了青州地界。

      赵虎勒住马,看着远处青州城的轮廓,对身后的人说:“再赶一程,天黑进城。”

      四个人一夹马腹,继续往前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