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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银信齐至 千里解囊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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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致远从昌乐回来,刚到府衙门口,就听见巷口传来马蹄声。他勒住马,回头一看——四五匹马,当先那人风尘仆仆,正是赵虎。
赵虎也看见了他,翻身下马,快步跑过来,单膝跪地。“大人!”
林致远心里咯噔一下。赵虎是方家的护院头领,方晓派他来,不是小事。他第一反应是——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他翻身下马。“怎么了?”
赵虎跑了一路,嗓子干得像砂纸,喘着气:“夫人、夫人让属下来送信……夫人她……”
林致远脸色一变。“夫人怎么了?”
赵虎咽了口唾沫,终于喘匀了。“夫人没事。属下是来送信,还有银子。”
林致远站在那儿,看着他,愣了一息。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往里走。
赵虎跟在后面,进了签押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大人,夫人让属下带来的。还有两万两银票,都在包袱里。”
林致远接过信,拆开。是方晓亲笔,字迹工整,语气凶巴巴的,但是字里行间都是心疼。
“两万两银子,借给青州府。府库宽裕了,再还我。核田的事,你好好干。干砸了,我亲自去青州收拾你。”
林致远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袖子里。
“嗯。赵虎,你们几个先去歇着。”
赵虎应了,带着人退了出去。
林致远一个人坐在签押房里。他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他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写了几行,又划掉。又写了几行,又划掉。最后他写了一行字:
“晓儿,银票已收到。替青州百姓谢你。待事毕,府有盈余,为夫本利一起还。”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觉得不够。他想起赵虎风尘仆仆的样子,就仿佛看见了方晓在家跺着脚、拍着桌子骂他的模样。他想再写点什么。写“想你”?不妥。万一这信被昭月昭明先拆了,他这张脸往哪儿搁。他思来想去,提笔画了一只猫。小猫活灵活现,前爪扑着,尾巴翘着,却有点张牙舞爪,像在发脾气。
画完了,他看了看,觉得不够。又在旁边添了一只,安安静静趴着,像是挨着那只炸毛的。
他放下笔,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
叫来书吏:“送出去。”
银子到位,核田的事就再没有拖的理由了。
第二天一早,林致远把钱穆、陈平叫到签押房。他把青州府境图铺在案上,指着昌乐、寿光、博兴、临淄、高苑等几个县。
“昌乐已经在量了。寿光李老爷带头,他那个村子先量。博兴、临淄、高苑,有人问的就安排,没人问的就派人下去做工作。”他看向钱穆,“各县的进度,你盯着。每三天报一次。”
钱穆点头。“大人放心。”
他又看向陈平。“技术和人手,你安排。工部来的人,分到各县当骨干。当地招的人,让他们边干边学。”
陈平应了。林致远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还有一件事。核田的公告,重新写一份。写清楚——核田不是为了加税,是为了公平。隐田补上,以前的不追。贴在每个村口,让百姓自己看。”
钱穆说:“大人,公告一直贴着。但百姓未必信。”
“那就多贴。贴到他们信为止。”
钱穆和陈平领了差事,退了出去。
银子到青州的消息,传得比预想的快。
孙家的人先来了,是孙彪的哥哥,孙大。三十来岁,比孙彪稳重些,穿着一身绸袍,带着两个随从,拎着礼盒,进了签押房。
孙大拱了拱手,脸上堆着笑。“林大人,舍弟不懂事,给大人添麻烦了。家里老爷子还不知道这事,怕他老人家着急上火,一直瞒着。大人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
林致远没接话,指了指椅子。孙大坐下,往前探了探身。
“大人,家里商量了。舍弟的罚银,一百两照交。另外,家里愿意再出五百两,算是给青州府的捐输。大人核田需要银子,家里知道。只求大人放了舍弟,核田的事,家里不拦着。”
林致远看着他。“你家不拦着,别人家呢?”
孙大愣了一下。“大人,这——”
“你家的地,量不量?”
孙大的笑容僵了一下。“大人,家里商量了,核田是朝廷的事,家里支持。但家里的地,能不能缓一缓?等别的量完了,家里再量。”
林致远没说话。
孙大又说:“大人,舍弟不懂事,但家里在省里也有几分薄面。大人高抬贵手,往后青州的事,家里一定全力支持。”
林致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你家的地,量不量?”
孙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致远看着他。“你爹有功。本府已经给了面子,把杖从九十减到三十。罚银照交,人不能放。收押候审,等你爹来领人。”
孙大的脸色变了。“大人,家里就是不想让老爷子知道——”
“那就别让他知道。”林致远站起来,“送客。”
孙大坐在椅子上,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站起来,拱了拱手,带着人走了。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林致远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赵虎站在廊下,看着孙大的背影,什么都没说。
核田的公告重新贴出去后,来应征的人不少。百姓听说核田不加税,又给工钱,都愿意来。有人问:“真的给钱?”钱穆说:“真的给。当日结清。”
陈平回来跟林致远说:“大人,招工的事很顺利。百姓听说核田不加税,又给工钱,都愿意来。”
林致远点头。“工钱当日结清,不许拖欠。”
陈平应了。
钱穆那边在算账。两万两银子,不是一下子全花出去。他拟了个章程:一部分做雇工的工钱,一部分买纸张笔墨,一部分做应急储备。他来找林致远,说:“大人,这笔钱不能光花不挣。核田增收的赋税,要等秋后才能入库。这段时间,银子躺在库房里,不如拿一部分出来——”
林致远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钱穆说:“青州的粮价,春贵秋贱。现在五六月,青黄不接,粮价正高。等秋收后,新粮上市,粮价就跌了。如果现在拿一部分银子买粮,存到秋后卖——”
林致远摇头。“不行。核田的钱,不能拿去投机。万一亏了,本府没法和百姓交代。”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却是方晓叉着腰瞪他的样子。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也没法跟夫人交代。”
钱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大人说的是。下官想岔了。”
林致远又说:“还有一件事。核田招工的事,你盯紧了。工钱当日结清,不许拖欠。百姓信本府,是因为本府说话算话。拖欠工钱,就是砸自己的招牌。”
钱穆应了,退了出去。
长贵在昌乐干了半个月,瘦了一圈,晒得黑。他跟着陈平,一块地一块地地量,和百姓解释“核田不加税,只为公平”。有人认出他是林大人身边的人,问他:“林大人真的是皇亲国戚?”
长贵这回学乖了,说:“林大人是青州知府。他来青州,是为了把青州的事办好。你们看他干的事——分水、种树、把被霸占的地要回来——哪一样是靠身份的?”
百姓听了,点点头。有人说:“林大人是个好官。”有人说:“他站在冰水里分水的时候,我就信他。”
五月中旬,核田的进度报上来了。昌乐量了三个村子,寿光量了两个,博兴、临淄各一个。高苑还在筹备。数字不算快,但稳。百姓认了,没人闹。
林致远把进度表看了一遍,放在案上。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他想起方晓的信,想起她说“干砸了,我亲自去青州收拾你”。
他想起她什么都不问,却什么都替他做了;她从来没说过“你欠我的”,可他欠她的,一桩一件他都记着。他以前怕腊月述职,怕陛下训斥,现在竟有些盼着了——盼着腊月,能回家陪她几日。
他想起那晚他回家。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她披着衣裳从榻上起来,从柜子里拿出新叠好的袍子,抖开,披在他肩上。他系腰带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铜镜前,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慢慢地梳。他从镜子里看见她的脸,她也从镜子里看见他,谁都没说话,但嘴角都弯着。
想着想着,他心头热了起来。他放下笔,站起来,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五月里潮润的泥土气息,扑在脸上,凉丝丝的。他站在窗前,让风吹了一会儿,那股燥热才慢慢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