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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暗信求援 青州缺银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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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试后不久,工部的人到了青州。
来了五个人,打头的是个姓孙的主事,四十来岁,话不多,办事利落。他带了两样东西:一样是人——四个懂丈量的骨干;一样是工具——二十把步弓,木制的,固定跨度,比绳尺准。
随行的还有一封私信。孙主事在签押房站定,从袖中取出信封,双手呈上。
“林大人,这是陛下让下官带来的。”
林致远接过,拆开。信很短,是棠珩亲笔。
“折子朕看了。你有长进,知道开口了。以后有事说事,不必夹在请安折子里。”
“人,朕给你了。工部的人、工部的工具,都给你。钱,你自己想办法。”
“朕对你,单独有把尺子。这尺子量的是你的本事,不是你和朕的关系。记住了。”
林致远把信折好,收进袖中,叩首。“臣领旨。”
他站起来,把孙主事让到客位坐下。孙主事把工具清单递过来,说:“林大人,步弓是周尚书亲自盯着赶制的,比寻常的结实。用法也简单,当地招人,教两天就会。”
林致远点头。“有劳孙主事。人先歇着,明日我带他们下去看看。”
孙主事应了,带着人走了。
林致远回到签押房,把那二十把步弓一一拿出来看。木料扎实,卯榫严丝合缝,每一把上都刻着“工部制”三个字。他看了一会儿,把步弓收好,靠在椅背上。
人到了。工具到了。
钱呢?
府库的银子他算过——真要铺开了干,撑不过两个月。省里的回文拖着,朝廷那边只给了人和工具,钱的事一个字没提。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向省里再递文书?向商户借贷?还是……
他想不出办法。
这些话,他没跟任何人说。
长贵端着茶进来,看见林致远对着那些步弓发呆,没敢出声,把茶放在案上,退到一边。站了一会儿,他忍不住了:“大人,工部的人都来了,您怎么还愁?”
林致远没说话。
长贵又说:“是不是缺钱?”
林致远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但长贵知道,自己说中了。
他退出去,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他识字不多,但“二小姐”三个字会写。他回屋铺开一张纸,歪歪扭扭写了几行,自己都看不下去——大人缺钱,他写不明白,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把纸揉了,去找陈平。
陈平正在自己屋里整理各县报上来的田亩底册,见长贵进来,头也没抬:“什么事?”
长贵把门关上,凑过来,压低声音:“陈先生,你给夫人写封信。”
陈平大惊,手里的笔差点掉了。“你、你说什么?”
“大人缺钱。他不开口,咱们得开口。”
陈平放下笔,看着他。“这不合规矩。大人没吩咐,咱们越过大人给夫人写信,算什么?我领大人的月钱,就得听大人的吩咐。大人没让我写,我不能写,何况还是给夫人写?”
长贵乐了。“月钱?大人到青州就没领过一分俸禄。你要是不写,你一个月八两银子的月钱,我让夫人给你断了。”
陈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了长贵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纸。然后他重新拿起笔。
“……写。”
长贵站在旁边,看着他写。
陈平写了几行,又涂改了几处,斟酌着措辞。他写的是:“夫人安好。青州核田事,大人夙夜操劳,府库支绌,诸务待兴。卑职等不敢擅专,唯仰夫人明鉴……”他写得小心翼翼,处处替林致远留着面子,既不说缺钱,也不说难处,只说是“诸务待兴”。
长贵伸头看了一眼,一把按住他的手。“陈先生,你写的什么玩意?念给我听听。”
陈平叹了口气,念没念完就被长贵打断。
“行了行了。”长贵摆手,“你说的什么‘支绌’、‘待兴’、‘明鉴’,都是字,连一起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陈平皱眉。“这是——”
“你就写大白话!”长贵说,“二小姐,大人缺钱,撑不过两个月了,大人上火,茶饭不思,你快想办法。就写这个!”
陈平摇头。“这太直白了,大人知道了——”
“大人知道了也是我的事!”长贵瞪他,“你写不写?不写月钱——”
陈平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二小姐?你到底是大人的人还是夫人的人?”
长贵说:“大人和夫人是一家人。”
陈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别啰嗦了。”长贵说,“就写:二小姐,大人缺钱,撑不过两个月了,大人上火,茶饭不思,你快想办法。落款写我名字。”
陈平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提笔照写。这次一笔没改,写完递过去。
长贵看了一眼,虽然有几个字不认识,但大意看懂了。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转身出去了。
四月初,府试放榜后没几天,一个乡绅找上了门。
姓李,家在寿光,家有良田数百亩。本来核田的指令下来,他是观望的那一批——不配合,也不反对,就那么拖着。但他儿子今年府试中了秀才,就是林致远在考场上多看了两眼、阅卷时批了“可”的那个年轻人。
李老爷来的时候,林致远正在签押房看公文。门房通报说“寿光李老爷求见”,林致远让人进来。
李老爷进门就跪下了。
林致远愣了一下,伸手扶他。“李老爷请起。”
李老爷不起来,跪着说:“林大人,小民有眼不识泰山。大人抬举犬子,把他的文章送去国子监,国子监说可以收。小民……”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红了。
林致远把他扶起来,按在椅子上坐下。他说:“你儿子文章写得好,是个人才。本府只是顺手帮了一把。让他好好读书,别辜负了这份才学。”
李老爷擦了擦眼睛,说:“大人,小民今日来,是想跟大人说——小民带头量地。小民家的地,大人随便量。小民配合。”
林致远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李老爷走后,林致远一个人坐着。他想起那个年轻人写的策论,最后一段的话:“田亩清则赋税平,赋税平则百姓安,百姓安则教化可行。”一个秀才都懂的道理,那些大户不是不懂,是不想懂。
他叹了口气,继续看公文。
四月中的事,出在昌乐。
孙彪又闹了。这回不是拦着不让量,是带了人,和王景文那帮学子打起来了。
起因是王景文带着几个同窗,在村里帮着丈量田亩。孙彪带人过来,说“谁让你们量的”,两边吵起来,孙彪先动了手。学子们不是善茬,打红了眼,砸了孙家在村口的庄房窗户,掀了孙家佃户的粮车。王景文的手臂被孙彪打断,还有几个学子头破血流。
林致远赶到的时候,王景文蹲在村口,左手托着右臂,脸色白得像纸。他看见林致远,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蹲下去了。
“大人……”他的声音在抖。
林致远蹲下来,看了看他的手臂——垂着,动不了,骨头断了。他没说话,站起来,转身看着被押在一旁的孙彪。
孙彪脸上也有伤,但嘴还硬:“林大人,是他们先砸的!我的人也被打了!”
林致远没理他。“都带回府衙。”
青州府衙正堂,林致远升堂。
孙彪跪在堂下,衣裳上沾着血,但腰杆挺得笔直,一脸不在乎。王景文跪在旁边,手臂用布条吊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其他几个学子跪在后面,有的头破血流,有的衣裳撕烂了。
林致远先问王景文。“你说。”
王景文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孙彪带人来拦,不让量地,两边吵起来,孙彪先动手。他说到“学生只是据理力争”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林致远转向孙彪。“你说。”
孙彪哼了一声:“他们砸了我家庄房的窗户,掀了佃户的粮车。我的人也被打了。大人要罚,不能只罚我。”
林致远看着他。“你先动的手?”
孙彪噎了一下。“是。但他们砸了东西——”
“本府问你,是不是你先动的手?”
孙彪不说话了。
林致远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按《大周律》,殴伤生员杖六十,加一等。聚众滋事为首者杖八十。两罪并罚,杖一百四十。念你初犯,减为杖八十。”
孙彪急道:“按律可以罚银抵罪!”
林致远不慌不忙。“杖刑减半抵,可抵四十。但加等之刑、聚众滋事之刑,不得以银抵。你加等的二十、聚众滋事的八十,都不能抵。能抵的只有四十——余杖九十。”
孙彪的脸白了。“九、九十?”
林致远看着他。“你还要抵吗?”
孙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以为自己有钱就能摆平,没想到这个知府比他还会算账。一条一条,堵得他无话可说。
林致远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按律杖九十。但你家有军功在身,本府给你一个面子。杖三十,罚银一百两——其中五十两赔偿王景文医药之资,五十两充公。收押候审,等你家里来领人。”
孙彪愣住了。从前犯事儿,交钱就能摆平。今天这个大人一条一条说得他哑口无言,还要打他三十杖。
“杖三十,行刑。”
孙彪被打完,被拖下去收押。他还在骂:“我爹对朝廷有功!你们敢动我!你们等着——”
林致远没理他,孙彪已经被人拉了下去行刑。
他转向王景文等人。几个学子跪着,低着头,不敢看他。
林致远开口,语气不冷不热,声音清清楚楚。
“你们打砸财物、聚众斗殴。按律,为首者笞四十,从者笞二十。”
王景文抬起头,嘴唇在抖。“大人——”
林致远看着他。“孙彪先动手,是他的错。你们砸东西,是你们的错。一码归一码。”
王景文低下头,没再说话。
“行刑。”
孙彪已经打过。轮到学子们。王景文被扶到刑凳上,断着的手臂垂在身侧,脸色白得吓人。林致远看着他,面上没有表情。
第一笞落下。王景文浑身一绷,咬着牙,没出声。手臂的断处随着身体震动,疼得他额头冒汗。皮肤上暴起一道红棱,很快肿起来。
第二笞,第三笞。红痕叠着红痕,肿得发亮。林致远看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打到第十下,王景文终于撑不住,闷哼了一声。很轻,但堂上每个人都听见了。林致远没动。
打到第二十下,王景文的声音已经哑了。他趴在刑凳上,浑身发抖,眼泪流了一脸。不是疼,是羞耻。他是秀才,有功名在身的人,如今褪了裤子趴在这里挨打。那些衙役、书吏、堂下来来往往的人,都看见了。他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打到第三十下,他以为自己要撑不住了。但笞刑还在继续。
第四十下,最后一笞落下。王景文整个人往前一栽,趴在刑凳上,不动了。
其他学子也挨了打,有人哭出声,有人咬着牙硬扛。
行刑结束。林致远让其他人退下,把几个学子叫到跟前。
几个学子跪着,低着头,不敢看他。王景文的手臂还吊着,脸上的泪痕没干,跪也跪不稳,旁边的人扶着他。
林致远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
他开口道。
“今日打你们,你们做错了事,该受的罚。”
顿了顿。
“你们觉得丢人,本府知道。读书人,有功名在身,褪了裤子挨打,是丢人。但本府是你们的父母官。父母教训孩子,天经地义。在本府面前,没什么可丢人的。”
几个学子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些,但还是不敢抬头。
林致远的声音重了几分。
“真正丢人的,是什么?是你们读了圣贤书,却跑去砸人家的东西、掀人家的车。有理的事,被你们做成了没理。这才是丢人。”
王景文的眼泪又下来了。他咬着嘴唇,没出声。
林致远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他把这几张脸都记住了。
“你们几个,本府都记住了。明年乡试,你们若不能中榜,本府还要罚你们——罚的是你们荒废学业、辜负了这顿打。听见没有?”
几个学子低声应道:“听见了。”
“大声点。”
“听见了!”
林致远点了点头。“去吧。”
他让长贵给他们找一些药,递给王景文。“回去自己上药。伤在皮肉,不碍事。”
王景文接过,手还在抖,攥着药,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又说不出来。
林致远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夜深了。
林致远一个人坐在签押房里。案上摊着那份核田的章程细则,写了大半,还没写完。他没有动笔,就那么坐着。
他想起王景文断着手臂趴在刑凳上的样子,想起他挨打时闷哼的那一声,想起他说的“丢人”。他心疼,但他不能表露。他是知府,是父母官。打他们,是因为他们错了。不打,规矩就破了。
他想起陈平说的“钱等不来”,想起孙彪被拖下去时的嚣张,想起孙家的底细查不到。核田推不动,钱不到位,人来了也干不了。省里拖着,府库的银子不够。他只能等。
但他不能干等。
他铺开一张纸,想给方晓写信。写了几行,又撕了。又写了几行,又撕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写,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长贵在外面站着,看着屋里的灯灭了,叹了口气。他想起陈平写的那封信,想起信上写的“二小姐”。他不知道夫人会不会回信,不知道钱能不能来。但他知道,大人撑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