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2、第一百七十二章 悬灯候晓 风停犹挂千 ...

  •   正月十三,刑部大牢。

      甬道里的风比平日冷。棠澄坐在草铺上,正低头看王景文趴着的姿势——从初八挨了那顿杖刑到现在,他始终没能好好躺下过。伤处肿着,皮肉淤成一片暗紫,连呼吸都要咬着牙轻轻换气。棠澄隔着一道栅栏守着他,夜里他疼得喘气声粗了,棠澄都会隔着栅栏告诉他:"我在呢。"王景文没有回话,但喘气声会慢慢平下去。

      外面传来脚步声。棠澄抬起头。魏顺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吕荃。魏顺站在牢门外,刑部的人赶紧把门打开:"殿下,陛下口谕,您请出去吧。"棠澄坐着没动:"……什么?"魏顺又说了一遍:"陛下口谕,请殿下回宫。"棠澄站起来,走到栅栏边,低头看了一眼王景文。王景文趴在草垫上,似乎醒了,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是没有抬头,没有开口。棠澄说:"我不走。"吕荃站在后面,声音不高不低:"殿下,请您不要为难臣等。"棠澄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蹲下来,隔着栅栏低声说:"景文——"

      王景文终于偏过头来。他的脸是青黄的,颧骨支棱着,嘴唇干裂,眼底有一片很深的阴影,像是那些天的疼全写在脸上。他看着棠澄,目光平静,过了一会儿,冲他淡淡笑了笑——那笑很轻,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线终于松了一扣,落在空气里没有声音。棠澄看着他,不愿离去。

      他站起来,往牢门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朝吕荃和刑部众人的方向看了一圈:"吕大人,本宫走了。王景文你们刑部好好照料——"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但那眼神从吕荃脸上扫过去,又扫过廊下站着的每一个人。吕荃和众人躬了躬身,没有接话。

      棠澄走出牢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王景文还趴在那里,脸埋在胳膊里,没有抬头。棠澄站了一下,然后转身大步往外走。魏顺跟在他身后。

      吕荃站在牢门口,看着棠澄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他没有立刻离开,站了片刻,转身回了值房。他坐下来,面前的卷宗翻了几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昨夜他在宫里呆了一整夜,本想去找陛下把二殿下请出刑部,却连御书房的门都没进去,在廊下站了许久,才被人领到一间偏殿歇息。没有人告诉他什么时候能见陛下,也没有人来传话,就那么晾了他一整夜。他坐在那里,一盏灯、一杯凉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天亮的时候,他的膝盖是僵的,后背是湿的——不是热的,是冷汗一层一层透出来的。他不知道陛下什么时候会叫他,也不知道叫他的时候会说什么。

      今日退朝后,他被传到了御书房。他跪在殿中,棠珩正在批折子,一页一页翻过去,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吕荃跪在那里,一炷香的工夫过去了,两炷香的工夫过去了。膝盖底下的金砖凉意一寸一寸地往骨缝里渗,棠珩才悠悠开口:"让魏顺随你同去,传朕口谕,让二殿下出来。"吕荃伏首:"臣……领旨。"他进宫盘算的事儿还没开口,陛下已然明了。

      棠珩没有看他,继续翻手里的折子:"河东的事,大殿下回来了,你已经知道。"吕荃应道:"臣知道。"棠珩把笔搁回架上:"人押解在路上,其余的证据卷宗你抓紧捋清。此案由你主审,按规矩办。"吕荃伏得更低了。

      他昨晚听见大殿下回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错失了良机。陛下没有提他那几日的动作,也没有提他那些小心思,但越是这样,越让他心里没底。他混了一辈子,熬到尚书,那些心思陛下岂会不知?陛下的敲打他又岂能不明白?棠珩等他消化了几息,才继续说:"案审了这么久,该给天下一个交代了。"他把案上那本折子放到一边,抬起头看了吕荃一眼,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分:"吕爱卿——莫要辜负了朕。"那几个字像一片薄刃,不重,不深,但割下去的时候刚好见血。吕荃伏在地上,额头抵着砖缝,声音尽力稳住了:"臣……遵旨。"

      他在案前坐了很久,双膝的僵直还没缓过来。案上的卷宗摊开着,他看了很久,慢慢翻过一页。他懂了——依律审,要的是交代,让天下信服。别再动不该动的心思,他的位子就不会动。那就审吧。

      棠澄出了刑部大门,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魏顺跟在他身后,看见他走路的姿势——肩是绷着的,步子又急又重,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他走得快,衣袍被风吹得翻卷起来,路人纷纷侧目。魏顺没有开口,只跟着。棠澄自己倒是先忍不住了:"魏公公,我父皇怎么突然非得让我出来了?"魏顺看了他一眼:"殿下,大殿下回来了。"棠澄由愤转喜,脚步顿了一下:"我哥回来了?"魏顺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殿下——"他顿了一下,"小公爷受了重伤,凝华殿里,太医们还守着。"

      棠澄的脸色变了,话没听完,拔腿就往凝华殿的方向跑去。他跑得很快,袖子灌满了风,衣袍被吹得翻卷起来。魏顺追不上,只得自己去和皇上复命。宫里的人远远看见他,纷纷让路。他一路冲进凝华殿,殿门开着,里面灯烛通明,太医们还在进进出出。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床上的方澈身上——方澈躺在那里,脸上缠着纱布,从眉尾一直包到下颌,纱布底下透出暗色的痕迹。他的呼吸很浅,胸膛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出来。方晴坐在床边,手搭在床沿上,整个人像一尊被冻住的像。方晓站在旁边,眼睛熬得通红。

      棠澄站在门口,脚步钉住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表哥——表哥——"方澈一点反应没有。太医们已经守了一天一夜,个个冷汗津津,盼着方澈能给一个回应,哪怕手指动一下也好。什么都没有。棠澄攥着袖口的手收得紧紧的,咬着牙问:"谁干的?"魏福跟上前,压低声音:"殿下,小公爷还没醒。太医说,这两日见分晓。"棠澄没有回答。他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个躺着不动的身影,没有再往前走。

      凝华殿里人来人往,方晴坐在床边没有动。棠澄没有走。他在廊下坐了三日,换了好几个姿势,始终没有离开那个门口。魏福端来的饭,他只吃了几口就又放下了。有时殿里有什么动静,他会猛地站起来走过去,看一眼,又慢慢坐回去。太医们进进出出,他拉住一个问一句,被回一句"还没醒",便又松开手,退到廊下。

      又过了三日,方澈既没有醒,也没有死。就那样悬着。

      凝华殿里的灯没有灭过。宫门口递牌子问安的人比平日多了好几倍,李慎连着三天入阁议事,每次出来脸色都不太好看。薛崇义在王锡府里闭门不出,没有人知道他每天在想什么。吕荃案头的卷宗越堆越高,但他迟迟没有落笔写结案辞。林致远每天去一趟凝华殿,在廊下站一会儿,又回来。所有人都在等。像风停住了,树枝不再摇晃。

      方振山知道了,在府里枯坐了一整日,没有入宫。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没见。方晓回去看他的时候,他在屋里坐着,面前一盏茶已经凉透了。方晓叫了一声"爹",方振山没有抬头。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是哑的:"……澈儿的事,先别告诉你哥。"方晓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别过脸去,抬手擦了,没有让方振山看见。

      宫里头,李慎等人轮番进谏。毕竟是方宴独子生死不明,方宴手握重兵节制三镇,即便他没有异心,军心浮动怎么办?棠珩坐在上面,听完每一句话,没有发火,没有打断,只是沉默地听着,末了,说了一句:"朕知道了。"他没有说"方宴不会",也没有说"朕信他"——他知道方家不会反,也知道满朝文武的话多是老成谋国之言。可方澈还躺在那里,他没法替方家说"没事"。

      正月十七傍晚,长贵从外面一路跑进书房,气还没喘匀:"大人,邓铮回来了!人犯押去了刑部,邓铮进宫复命去了。"林致远手顿了一下,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干还是光秃秃的,风穿过枝头,细细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很远的地方往这里赶。

      京城的人都在等。等方澈醒,等邓铮带回来的口供落地,等吕荃落笔结案的那一天。街上的灯笼还是红的,摊贩还在吆喝,但每个路过刑部门口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慢下脚步,侧头看一眼——像是所有人都知道,什么事要落下来了。风从廊下穿过来,冷飕飕的,没有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