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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第一百七十一章 暗线浮尘 寻踪暗线穿 ...

  •   林致远和棠泽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泛白了。廊下的灯笼还没灭,光晕在晨雾里洇成一团,像被人用水洗过一遍。棠泽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他的衣裳还是那身赶路的旧袍,皱得不成样子,头发也散了几缕下来,脸上的掌印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林致远走在他侧后方,看见他走路的姿势——膝盖是僵的,每一步都像在硬撑。他快走两步,伸手扶了一下棠泽的胳膊。棠泽整个人微微晃了一下,像一根撑了太久的柱子被轻轻碰了一碰。

      林致远问:“殿下身上可有伤?”棠泽摇了摇头。他不知道是确实没有,还是已经感觉不到了。林致远没有再问,但看他走路的步子也知道,连日赶路、跪了半夜、又被一巴掌扇翻在地上,身上不可能一点事没有。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边那一线白光,心里想的是:凝华殿不知道怎么样了。这时候把棠泽送回去,怕也是徒劳。林致远正思量着,棠泽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姨夫,您和父皇说的还有线索——是真的吗?”

      林致远看了他一眼,说了一个字:“是。”他看见棠泽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像一根快要沉到底的线被人轻轻拎了一下。棠泽又问:“还来得及吗?”林致远没有直接回答,只说了一句:“殿下随臣回府,可方便?”棠泽只当是林致远给他递台阶,又将信将疑是不是真的还有线索。他点了一下头,没说好,但那一下点头的幅度比平时轻,像是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把动作做完整了。

      两个人各怀心事,往定国公府的方向走。从角门绕进府里,穿过侧廊,避开了正院和方振山的院子,直接回了林致远院子的书房。
      院子里,昭月和昭明正站在廊下等着请安。
      昭月的目光越过林致远,落在棠泽脸上——她看见他那一身狼狈,头发散乱,衣裳皱得不成样子,脸上红印肿着。她站在那里,最近日思夜想,不料如此重逢,想叫一声“大哥”,眼眶却先红了,语塞难言,低下头侧身让开了书房门。

      林致远看了一眼棠泽的脸:“月儿,去拿点药来。”昭月低应了一声:“嗯。”转身出去。昭明站在后面,看了一眼棠泽脸上的伤,又看了一眼林致远,见父亲没什么吩咐,便躬了躬身:“父亲,儿子告退。”自从那天林致远在书房看了他的东西,他都别扭着。林致远没有察觉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

      棠泽站在那里没有动,目光落在书案上,又移开了,像是在找一处能落定的地方,却哪里都落不住。林致远扶他去椅子上坐下,转身出去换洗。

      昭月回来的时候,书房里只剩下棠泽一个人。她手里端着一只小瓷碟,药膏是青绿色的,气味清凉。她走到棠泽面前,用指尖挑了一点药膏,轻轻涂在他脸上。棠泽微微皱了下眉,没有躲。她的手指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她涂得很慢,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涂着。棠泽坐在那里,觉得这些天所有的东西——火场的灼热、方澈倒下去的影子、父皇那一耳光——都在她指尖底下轻轻落下来了一点,没有那么重了。昭月涂完了,又端了一碗汤过来,放在他手边。棠泽本想推辞,看了一眼她的眼睛,伸手接过来,慢慢喝完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窗纸上一层薄薄的暖光。他清醒了许多,想起自己竟然睡着了,顿了一顿。林致远从门口进来:“月儿给你喝了安神汤,殿下不必自责。”棠泽不言语,过了一会儿,轻轻问:“凝华殿那边有消息吗?”林致远摇摇头:“还没有。”棠泽刚有一点精神又塌了下去。

      林致远看着他:“殿下,我带您去见个人。”他没有解释是谁,语气也平平的,像是这件事早就安排好了,只等棠泽醒过来。

      棠泽跟着林致远穿过游廊,走到府里一处僻静的偏院。林致远推开门,侧身让开。棠泽迈进去,看见屋子里坐着一个女子。她穿着素青色的袍子,手里拿着一串念珠,正低声念着什么,听见门响也没有抬头,念珠在指间慢慢拨过去,像屋外的风穿过树梢,没有停顿。日光明晃晃地从窗纸上透进来,描出一个清瘦的轮廓,人似不落尘世。

      林致远开口:“夫人。”

      那人没有抬头,念珠还在指间一颗一颗地过:“林大人请回吧,我已远离红尘多年,不问世事。”她说着转过身来。棠泽看见她的样子——眉眼极美,不施脂粉,不戴钗环,素净中自有一番沉静。她看见还有一位贵公子同来,也是一怔,手里的念珠停了一瞬。

      棠泽细看这人的眉眼,忽然觉得面熟。那张脸他见过的——在河东那些卷宗里,在原承祖的脸上,他拼凑了那么久的碎片,此刻都嵌进了这张脸上。不错,这人是原承祖的母亲。

      棠泽站在那里,明白了林致远说的“后手”是什么意思。他想起临行前姨夫说过“能查多少算多少”——原来他那时候就已经把最要紧的那条线握在手里了。棠泽本以为林致远不过是为了安慰他,直到见到这人,他才明白——姨夫让他大张旗鼓查面上的,是真的;他本明修栈道就好,姨夫早已留了后手暗度陈仓,他却自作聪明,害方澈至今未醒。

      林致远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原夫人,这是大殿下,刚从河东回来。红尘往事,或许还能记起什么?”原夫人没有说话,她把念珠搁在膝上,没有开口。林致远没有等她回答,退到门外,把门掩上了。他知道有些话他不在场反而更容易让人卸下防备。

      他站在院子里。去年知道大概后,他便一直派人查她的下落。薛崇义抹了物证,只有翻出人证才能翻盘。更何况他料定薛崇义和原承祖之间能维持二十年的默契,必然是因为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是他们共同牵挂的纽带。初时在山西的庵堂里翻了一遍,没有找到。后来细想——薛崇义能控制她,必然是她还在他势力所及的地方。他曾任陕西布政使,而河东人心里,陕西比山西更近。

      也巧,陕西布政使正是孙明甫,是林致远在河南时的旧交,受过他提携之恩。林致远写信请他帮忙,孙明甫无有不应,翻遍了陕西的山间寺观,终于在年下找到了人。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开口,但这已经是他最后一张牌了。

      屋内很安静。隔着门板,棠泽的声音不高,听不真切,像一片落叶贴着地面滑过去。林致远没有站在门边,他退到了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干。他在数日子。方澈还在凝华殿里,三天,或者更短。他站了一会儿,听见屋里有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放下了什么东西,又像是谁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没有回头。

      晚风从廊下穿过来,凉飕飕的。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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