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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丹墀惊雷 三案俱承明 ...

  •   正月二十三,大朝会。

      天还没亮透,乾元殿外已经站满了人。年前那场大朝会也是二十三,那天杜宛宁的登闻鼓声响彻宫门,殿外还飘着雪。今天天色倒是晴的,风却比年前更冷。

      京中四品以上官员悉数到齐,不许告假。连病了几日的内阁首辅王锡,也拄着乌木杖站在最前面,腰背佝偻了些,目光却还是沉的。薛崇义站在他侧后方,官袍齐整,面色如常。沈端站在户部班列中,脸上没什么表情。林致远站在中段,目光落在前面的地砖上。

      棠珩坐在御座上。棠泽站在御座左侧,衣裳换了新的,脸上掌印已消,但眼下还浮着一层淡淡的青——这些天他没有好好睡过。棠澄站在右侧,手垂在身侧,难得安静。

      唱班已毕,百官行礼。棠珩的目光扫过殿内:"开始吧。"

      棠泽先出列,端端正正跪下去:"儿臣奉命代天巡视,赴河东查验杜雪仪被害诸案,详细卷宗证据已交三司会审,今已审结,呈御前定夺。"说完,他退回列中。

      吕荃出列了。他跪下去,手奉卷宗,声音稳得像一块压舱石:"臣奉旨,会同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河东盐政司人命案、山西辛酉科乡试案,已审理完结。"

      他翻开卷宗:"杜雪仪一案,正月初一经大殿下开棺验尸,当场验出乌头之毒。安邑县县丞、解州府推官、山西按察使司经历三人,收受盐商原家贿赂,共谋掩盖。安邑县验尸作假、解州府核验敷衍、按察使司存档照录——三级衙门,各有失职,俱已认罪在案。杜雪仪之女,所告属实。"

      吕荃没有停顿,轻翻卷宗:"杜雪仪因查证原氏私隐,原家以师爷付某为中间人,盐运使司原经历黄某为下毒者,毒杀杜雪仪。后因现任盐运使林致远追查此案,原家又毒杀黄经历,并伪造自杀之相。经查实,此案下手之人为原家师爷付某,安邑县县丞、仵作受贿,伪造尸格,俱已认罪在案。"

      他说到这里,殿内开始有人交换目光。声音虽压着,但那股劲已从肩膀和眉梢露了出来。

      吕荃翻开第三卷:"原家为掩盖杜雪仪一案,逼迫现任盐运使林致远离任,联合盐商曹家,陷害山西辛酉科乡试解元王景文。曹家事先获取王景文备考所用之考官文风册,指使河东书院生员陈良出面举告,称王景文与主考官勾结舞弊。经查——王景文所持商籍,系朝廷恩典转赠,山西学政批准,程序合规。册中所录为考官文风与近年时政要目,与乡试三道考题无直证相联。"

      他停了片刻,像是在等这句话沉下去,然后继续:"山西乡试主考沈竣、副主考二人、同考官五人,与解元王景文查无往来。山西辛酉科乡试锁院出题,糊名阅卷并无违规。原家授意,曹家买人,实为逼迫,以阻真相——陷害属实,舞弊不立。"

      棠澄站在御座右侧,听见"陷害属实,舞弊不立"几个字的时候,攥了一整个早朝的手指终于慢慢松开了,肩背往下落了半寸。

      吕荃把三卷卷宗合拢,又翻开第四卷:"案件审理过程中,另查出原家在晋、陕二省与地方官员往来密切,涉及行贿、买官、改籍、掩罪等事。按察使司参政吴某、解州知州孙某、安邑县前县令郑某,俱有收受原家银钱、为其遮掩之实。以上涉案官员,共计一十七人;涉案商户盐商,共计一十一户。俱已录供在案,请陛下圣裁。"

      他说完,双手将卷宗举过头顶。魏顺上前接过,呈至御案。棠珩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看。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

      他看完,把卷宗合上,搁在案角:"山东巡抚周瑾。"

      周瑾应声出列,跪下去:"陛下,臣奉旨会同浙江巡抚,核查户部承平十一年以来沈端经手账目。承平十一年至今,户部经沈端手批核之钱粮、税课、军饷、河工款项,共计八千余万两。出入账目清晰,俱有案可查。未发现沈端有贪墨、挪用、私授之实。户部账目与各司实支实销,基本相符。"

      棠珩点了点头:"退。"

      周瑾退回了班列。

      殿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御座方向,像是从刚才一路屏息到现在,终于等到了那声判决落下来。

      棠珩开口了:"杜雪仪,承平四年进士,曾任翰林院编修、河东盐运使,清正自守,不幸为奸人所害,客死他乡。其志未酬,其冤已雪。着追赠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赐祭葬,建祠河东,春秋致祭。其女杜宛宁,孝心可嘉,由户部按月给养,以慰忠良。"

      殿内无人出声。棠珩继续往下说:

      "原家,谋害官吏、贿赂公行、掩盖命案、诬陷无辜,罪无可赦。原家虽家主自烬,其罪不免。着抄没原家全部家产,入国库。涉事原家族人,依律流徙。原家付姓师爷,助纣为虐,斩监候。曹家,买凶纵火、诬告举子、贿赂刑官——主犯曹二,绞;从犯依律论处。涉案商户一十一户,依涉案轻重,分别处以罚银、追引、停业之罚。"

      他顿了一下:"安邑县县丞,压报命案、收受贿赂,绞。解州府推官、按察使司经历,收受贿赂、共同掩盖,斩监候。其余涉案官员一十四人,按涉案轻重,分别处以革职、流徙、降级、罚俸之罚。俱按律办理,不许宽纵。"

      殿内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有人偷偷换站姿,有人盯着地砖。那些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班列里有人肩膀微微塌了一下,有人咬紧了后槽牙——但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棠珩的声音继续:"山西辛酉科乡试解元王景文,无罪。着重修乡试录,载明其名。赐银百两,以资安抚。主考沈竣,为国举才,不失风骨,为读书人表率。擢国子监祭酒,加翰林侍读学士衔。副主考及同考官,未有失职,各复原职。"

      他说完这最后一句话,殿内安静了片刻。不知是谁先跪下去的——风过水面的一圈涟漪,从班列前排开始,一层一层向后漫开。满殿文武跪伏在地:"陛下圣明。"

      那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了几息。礼毕,群臣起身,暗自松气。这案子终于结了,没有株连,没有把战火烧到朝堂之上——各自的靠山都还稳着,朝堂格局没有大动。各回各家,日子照过。

      棠珩坐在上面,目光从满殿松下来的面孔上扫过,声音不高不低:"薛崇义。"

      那三个字像一块石头扔进安静的水面。所有人的肩膀都顿了一下——本已松散下来的身形又被按回原位。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薛崇义出列,跪姿端正。但还是比平日里速度快了半步:"陛下,臣治下不严,有失察之罪,请陛下责罚。"

      棠珩没有接他那句请罪,只缓缓道:"你不必急着认罪。你见一个人。"

      殿内没有人知道要见谁。但林致远的手在袖中微微收拢了一下。他看见棠珩看魏顺那一眼的方向,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殿门从外面被推开,风灌进来。

      原氏走进来的时候,满殿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素青色的袍子,通身上下没有半点颜色,发髻上只插着一根木簪。她走到殿中央,在薛崇义旁边不远的地方站定,端端正正跪下去,脊背挺直。

      她抬起头,看了棠珩一眼,没有说话。

      棠珩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薛卿,你可认识这个女子?"

      薛崇义没有转头看她。他的目光还是落在地砖上,声音如常:"臣,不认识。"

      殿内没有人出声。但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原氏没有看他。她跪在那里,像是他答的"不认识"三个字根本没有落在她耳朵里。她开口了,声音不高,语速也慢,像是在讲一件隔了很多年的事——语调是平的、冷的,没有怨,没有恨,像一个已经走完了一生的人在回头看自己走过的路。

      "民妇原氏,河东商人原弘业之女,原承祖之母。"

      原承祖之母——这几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薛崇义和原氏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有人偷觑了一眼王锡的背影,又飞快地收回来。棠澄站在御座右侧,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生怕漏掉一个字。

      "永平年间,薛崇义履任河东,整顿盐务。他查处了我家的盐引和走私,我父兄百计贿赂,他不为所动。为保家业,我兄设计宴请,让我与他有了肌肤之亲。我父兄自以为拿住了他的短处,却不料他一改往日铁面,对我百般呵护。我以为他是动了情的。可他不——他从不许利给原家,只让原家捐银子、修路、办学,桩桩件件都记在他薛崇义的功绩簿上。我父兄以为失小利而绑深利,无有不从。只因——"她顿了一下,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颤动,"只因全原家都知道,我有了他的孩子。"

      薛崇义跪在一旁,一动不动。他的官袍下摆铺在青砖地上,像一尊被冻住的像。

      "直到承祖降生,他也没有纳我,反将我送去陕西修行。一说惧怕岳父和内人的势力,又说有碍官声——总之百般拖延,千般推诿。待我儿渐长,他野心越大,一面派人辅佐承祖承继原家家业,一面又派人谋害我兄。他说,原家的家业,得留给承祖。"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又恢复了平静,像是在念一段已经念过很多遍的文字。

      "我兄一家死绝之后,承祖便成了原家唯一的血脉。付师爷是他派去的人,从小教承祖读书理事,也替他做尽脏事。可怜我儿承祖一辈子都在等,等他父亲认他。他等到葬身火海,也没有等到。"

      她说完了。殿内所有人的耳朵都支棱着,等下一句话落下来。

      棠珩的声音从御座上落下来:"薛崇义,你可有话说?"

      薛崇义伏在地上。殿内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了,声音还是稳的:"臣……不认识此妇。臣为官二十余载,从无私德之亏。此妇所言,臣不知从何而来。臣治下出了这些事,臣有失察之罪——臣认。但臣不认得她。"

      他说完,伏下身去。那三个字"不认得"落在殿里,像一堵墙。

      原氏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像枯叶被风从地面卷起来又放下去。她转过头,第一次看向薛崇义:"薛崇义。你抹去了籍证信件、文书账册、死人之口——你抹得掉左股内侧那块红斑吗?"

      殿内彻底安静了。众人心神未从震惊中回转过来,但目光已偷偷在二人之间来回打量。棠泽垂着眼眸,没有抬头;棠澄脸微发烫,竖着耳朵;王锡的手搭在杖头上,指节泛白。

      一个女子若非有肌肤之亲,如何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原氏所讲,已胜过人证物证千言万语。薛崇义跪在那里,他没有开口,没有认罪。但那堵墙裂了一道缝,风从缝里灌进去,整面墙都在摇。

      棠珩坐在上面,目光从二人身上移到王锡身上。王锡始终一言不发。

      棠珩开口了:"退朝。"

      众人还没从方才的惊雷里缓过神来,愣了一阵才有人跪送。王锡第一个直起身,转身往外走。手里那根乌木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又抬起来,继续往前走。

      殿内的人群开始慢慢散去。靴声踏过青砖,衣料摩擦的簌簌声,有人低声交谈了一句又被旁边的人按住。没有人回头看薛崇义。

      林致远走在人群中,经过薛崇义身边时没有看他。沈端走在他侧后方,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并肩走过了那道门槛。

      乾元殿里空了。原氏早已被人搀扶着出去了,满殿的官员也已经散了。只剩下薛崇义一个人,跪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面前是御座,背后是敞开的殿门。风从殿外灌进来,吹得他官袍的下摆微微翻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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