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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第一百七十章 火烬惊雷 焦骨尚存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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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致远闻言,心里咯噔一下。原承祖自焚了?!
"验尸了没有?"林致远脱口而出。
棠泽摇了摇头:"火场清理后找到了佩玉和腰牌,尸骨已烧成焦炭。面目全非。
他站在御案前,半响没有动。这几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回声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慢慢落到底。他想起原承祖那双眼睛——冷而深,表面谦和,底下全是刀。那个人会走这一步,他并不意外。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棠珩没有言语,分明是等着棠泽再说。棠泽直起身子继续跪着禀告,目光还是低垂着,不敢看棠珩的眼。
林致远回过神来,方觉失礼——他站着,陛下坐着,殿下跪着,他如何受得?他膝盖微弯正要跪下,棠珩一摆手:"免了,你也坐。"林致远道:"臣不敢。"退到旁侧,不受礼的位置站定了。
棠泽的低诉从河东开始。
"儿臣初到河东,一切顺利。姨夫的安排周密,邓铮早已备好人手,原家各处都已看住。儿臣当着官、民、盐商的面开棺验尸,当场验出乌头之毒。按察使司当日便有人认罪,但认罪的只是两个小吏——仵作说是收了银子谎报,推官也说是贪了钱财,上级衙门更说是按照下面报上来的结果存备的,都说自己不知情。"
棠珩不言不语,林致远安静听着。
棠泽继续说:"黄经历的案子也查清了。他不是自杀,是当日进衙门之前就已经被人下毒,死后又被人放了遗书在身上,伪造自杀之相。毒杀他的药,和杜大人所中之毒同源。顺着这条线追下去,查到原家确实牵涉其中。但杜雪仪和黄经历的事,原家只是通过一个姓付的师爷经手。师爷全认了,却死活不说受谁指示。"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有些话需要深吸一口气才能说下去。
"以命案问罪原家时,又遇了阻。改户籍的事,经手的官员都已去世或去职,公文记录不是缺失就是被人抹过,查无可查。按察使司、布政使司、解州府——铁板一块,推不动。儿臣威逼利诱,才让那个师爷又吐出了一些东西——说杜雪仪是因为看见了原家私隐,才招来杀身之祸。黄经历也是因为姨夫查得太紧,被灭了口。"
他声音低下去,像是有些话连自己说出来都觉得难堪。
"儿臣在河东僵了数日,心思渐渐急躁。实在查不下去的时候,便想了个法子——对外放出风声,说付师爷已全然招供,掌握了原家勾结山西各司衙门的关键把柄。"
棠珩的眉梢动了一下,林致远也没有说话。
棠泽继续说:"原家果然动了。原家的老管家递了话,说他老太爷愿作证,把一切都说出来,只求大殿下屈尊前往,帮他雪恨。儿臣信了,也去了。等到了地方才知道——老太爷早已被原承祖控制。老管家递话,是原承祖设的局。"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灯花偶尔爆裂的细响。
"他只说一切都结束了,既然没人在乎他,不想再做棋子了。"棠泽低低说着。
林致远道:"薛崇义确实沉得住气,以静制动,只是怕是原承祖一直没等到他的消息……"
"姨夫说的正是。儿臣到的时候才发现他已有决绝之色,儿臣想好言相劝与他,虽已感不妥,却未及时抽身。他早就在屋里布了油火——等外面的人看见,火势已经起了。儿臣被困在火里,原家上下大乱。表弟——"棠泽的声音终于抖了一下,似乎说不下去,"表弟闯进火场,把儿臣推了出来……表弟被落下的横木砸了——"
他说完最后一句,头彻底低了下去。
林致远站在那里,将信将疑。原承祖的性子做得出来这种玉石俱焚的事,他信;但总觉得哪里不对——佩玉可以摘下来,腰牌可以留在身上,面目全非?
棠珩一直没有插话。他坐在案后,听着棠泽一句一句地说,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案上的手指攥得很紧。等棠泽说到"方澈闯进火场"的时候,他控制不住了,绕过案桌走到棠泽面前。一步一步的脚步声,踩在棠泽心尖上。
屋里静得可怕,棠泽后悔自己去赴那个漏洞百出的局,又恨自己贪功冒进不肯早离,害表弟差点葬身火海。脑子里全是方澈的样子,感觉火还再烧他,烧得他浑身都疼。他说不下去了。
棠珩站在他面前,毫无征兆。啪的一声。
那一耳光极响,像一鞭抽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棠泽被扇得整个人歪过去,摔在地上,半边脸立时浮起几道红印,嘴角有一丝血渗出来。
他被打懵了。他向来稳重,是让棠珩省心放心的孩子。随着年岁渐长,这些年棠珩已经甚少责罚于他,更别说这样扇耳光。他不知道是惧、是悔、还是屈,两行眼泪夺眶而出,却不敢抬手去擦。他挣扎着规规矩矩跪回去,不敢捂脸,不敢言语。林致远和魏顺同时应声跪下:"陛下息怒——"
棠泽勉强跪直,控制自己不颤不抖。他连"儿臣知错"都不敢说——表弟还躺在凝华殿里,生死未卜,他说什么都是轻的,都是他连累的。
林致远知道棠珩气什么,他也为人父,如何能不懂。千金之子不坐垂堂,何况棠泽肩负重任。
棠珩的手还举着,胸口剧烈起伏,气得说不出话。他指着跪在地上的棠泽,手指在发抖,半响才挤出一句:"你——你有没有脑子?"
林致远膝行上前,抱着棠珩的腿:"陛下,都怪臣思虑不周,至殿下和澈儿涉险。陛下要责罚,请责罚臣。"
棠珩此刻听不进去任何劝解之言。全是对棠泽失而复得的恨,对方澈命悬一线的痛,和对方家这一点血脉的愧疚。
棠泽听见姨夫的话,连忙开口:"不是的父皇——儿臣出发前姨夫千叮万嘱,不要勉强,只查面上的就行,不可涉险。是儿臣心浮气躁、贪功冒进……是儿臣害了表弟,是儿臣——"
棠珩想到方澈的样子,气的浑身发抖。又想到若不是方澈,若是棠泽躺在那——心里翻江倒海,又怒又怕。那句"幸好你活着"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只化作满腔怒气,憋闷难忍。他挣开拦着他的林致远和魏顺,抬手要再打下去。
魏顺苦苦哀求:"陛下——小公爷生死未卜,娘娘还在凝华殿守着。若再责罚大殿下,娘娘如何受得住啊?"
棠珩的手举在半空,听到"娘娘"二字,缓缓顿住。像是一根弦被这句话轻轻拨了一下,没有落下去。他胸口起伏了好几下,目光从棠泽脸上移开,沉沉呼出一口气,才稍微冷静了些。他转向林致远:"你那边怎么样?"
林致远连忙回禀:"已有进展,臣还需大殿下协助,望陛下恩准。"
棠泽跪在旁边,明白姨夫是变相帮他求情。他不敢接话,只是低着头,肩膀开始颤抖,低低啜泣。那一声压在喉咙里,像是终于撑不住了。棠珩站在案前,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想说什么,又压了回去。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御书房里安静下来,灯苗稳稳烧着,照着两个人的影子落在青砖地上,交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