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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惊堂伴罚 潜归晓出惊 ...

  •   天还没亮透,林致远就醒了。不是睡足了,是身体的习惯——在青州每天这个时辰起来抄书,手腕的酸疼比鸡鸣还准。他睁开眼,头顶是陌生的承尘。愣了一息,才想起这是定国公府。方晓的脸埋在他肩窝里,头发散在他胸口上,呼吸匀长。他侧过头看着她,鼻尖抵着她的头发。皂角的味道。想把手抬起来,右腕的酸疼从腕骨窜到肘弯。他忍着,没有出声,把手慢慢放回被子底下。方晓动了动,胳膊肘碰了一下他的右臂。他闷哼了一声。

      方晓睁开眼,愣了一息,随即撑起身子。“我压到你了?”

      林致远没言语。方晓把他的手腕拉过来,两只手握住,轻轻揉。她的手指是温的,昨晚也是温的。揉了一会儿,那股酸疼慢慢松下来。

      “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

      方晓的手没停。他看着她低头揉他手腕的样子,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他能看见她鼻尖上那一点很淡的光。她揉着揉着,嘴角弯了一下,又抿住了。

      “我去给爹请安。你再躺会儿。”

      方晓的手停住了。他把手腕从她掌心里抽出来,坐起来。地上衣裳落了一地——他的棉袍,她的裙子,腰带搭在椅背上。他看了一圈,没有去捡。

      方晓裹着被子坐起来,看了一眼地上,又看了他一眼,嘴角压不住。她披了件衣裳下地,走到柜子前,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件新袍子——藏蓝的,月白的,一件冬衣,一件春衫。她伸手翻了翻,抽出那件藏蓝的,又弯腰从地上的衣裳堆里把他的腰带捡起来,一起递给他。

      “新做的。”

      林致远接过来。袍子是新的,袖口收得刚好,肩宽也刚好。她把他的尺寸记在心里,他不在的时候,衣裳照样一件一件做。他把袍子穿上,系腰带。方晓坐回床边,把头发从领口里撩出来,慢慢梳。他系好腰带,转过身,她正把簪子插进发髻里。两个人各穿各的,各梳各的,谁也不说话。窗外有鸟叫,一声一声。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镜子照着两个人——他穿着新袍子,她梳好了头。方晓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站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正堂。方振山坐在上首,正端着茶盏,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把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林致远跪下去请安。方振山没有立刻叫他起来,就那么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又哼了一声。

      “起来。”

      林致远站起来,在旁边坐下。方振山没有再看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昭月从外面跑进来。“娘,早饭——”她看见林致远,脚步猛地停住,愣了一息,然后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爹!您回来了!”林致远被她拽得身子一歪,方晓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肩膀。昭月仰着头,眼睛亮亮的。林致远低头看着她,伸出手,在她脑袋上按了一下。

      “多大了。”方晓说。

      昭月没理她娘,抱着林致远的胳膊不撒手。昭明和方澈也从外面进来。昭明看见林致远,站住了,叫了声爹。林致远点了点头。方澈叫了声姑父。林致远也点了点头。

      早饭摆上来。昭月坐在林致远旁边,吃了几口,忽然抬起头。

      “爹,您怎么回来的?我怎么没听见动静。”

      林致远的筷子顿了一下。昨晚——他坐在驿馆窗边,手搁在膝上,方澈那声“姑父”在脑子里转。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又坐下。驿馆的院子里空荡荡的。他坐了很久,忽然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不知道为什么走着走着就到了方府门口。灯笼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他推开门,方晓站在廊下,灯笼光照着她。然后他走过去,然后——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方晓把一筷子菜塞进昭月碗里。“吃饭。”

      昭月看看她爹,看看她娘,又看看她爹,低下头,耳朵尖红了。“哦。”埋头吃饭,不问了。

      早饭快吃完的时候,长贵从外面进来,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点压不住的笑意。“大人,岳大人让小的带话,这两日请大人自行安排,有事换人来叫。”林致远说知道了,又吩咐长贵去驿馆把《齐民要术》拿来。长贵应了一声退出去,走到门口脚步都是轻快的。方振山端着茶盏,没有看任何人。方晓低着头扒饭,耳朵红了。

      吃完饭,林致远站起来。

      “爹。我进宫给陛下请安。”

      方振山看着他,嗯了一声。

      林致远派人去递牌子。回话很快来了——今日皇上和内阁议事,不得空。明日十九,有朝会。皇上说,这几天让林大人好好陪陪夫人,不必着急。得空派人来传。

      林致远把回话听完,站在廊下。院子里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芽苞裹在褐色的苞片里。方晓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没说话。他转过头看着她。她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嘴角弯了一下。

      “那你就好好陪我。”

      他没有接话。她的手从袖子里伸过来,碰了碰他的手背。他把她的手握住了。

      下午,长贵把《齐民要术》从驿馆取回来了。林致远接过来,放在案头,又把包袱里那对护腕拿出来,套在手腕上。棉布厚实,针脚细密,贴在腕骨上稳当。方晓坐在旁边,看着他把护腕戴好。

      “手腕怎么了。”

      “没事。抄书抄的。”

      方晓没有追问。她的手在他手腕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她伸手把那摞抄好的纸拿过来,一页一页翻。馆阁体,端端正正,乌黑光亮。她把纸放下,转头看着长贵。

      “长贵。”

      长贵站在门口,看了林致远一眼。“夫人。”

      “你们大人抄这干什么?”

      长贵又看了林致远一眼。林致远轻轻摇了摇头。长贵把目光收回来,低着头不说话。

      方晓看见了。她站起来,走到长贵面前。“看他干什么。我问你话。”

      长贵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陛下让大人抄书。《齐民要术》,十卷,一字一字抄。大人白天在签押房批公文,晚上抄到亥时,有时候抄到子时。抄了大半年了。”

      方晓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转过身看着林致远。林致远坐在那儿,手搁在膝上,护腕下面露出中指关节的凹痕。

      “长贵,把那些东西收拾收拾,扔了。”

      长贵愣住了。“夫人——”

      “扔了。我让你扔了你就扔了。”

      长贵站在那儿,看看方晓,看看林致远,又看看案头那摞抄好的纸。“那大人不就白抄了……”

      方晓瞪了他一眼,长贵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林致远看了长贵一眼,长贵会意,赶紧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方晓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的。林致远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别过脸去,不看他。他把她的手拉过来,她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我现在进宫,去找姐夫——”

      “晓儿。”

      他的声音不高,但她停住了。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凉凉的。

      “还差多少。”

      “半卷。”

      方晓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的手——中指关节的凹痕,护腕下面隐约露出的茧。

      “不抄了。半卷也不抄了。”

      林致远没有接话。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

      “不是因为陛下罚我。是我想抄完。耕田,收种,水利,种瓜,种桑。贾思勰是青州人,我在青州当知府,这些都不懂。抄了大半年,抄懂了。不是陛下让我懂的,是我自己想懂的。”

      方晓看着他。他的眼睛是沉的,定的,和从前不一样。

      她把手抽出来,走到案边,把纸铺开,把墨磨好,把笔搁在笔山上。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旁边。

      “抄。”

      他愣了一下。

      “看什么看。抄啊。我看着你抄完。”

      他走过去,坐下来,拿起笔。翻开《齐民要术》,铺好纸。方晓坐在旁边,看着他。他提起笔,落下去。手腕的酸疼从腕骨窜到肘弯,他没有停。方晓看着他的手腕,看着护腕下面那截皮肤隐隐发红,没有说话。

      窗外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他抄完当天的页数,把笔放下。方晓把抄好的纸拿起来,一张一张看。看完了,摞整齐,用镇纸压住。

      “还有多少。”

      他翻了翻。“最后几页了。”

      “明天抄完。”

      “嗯。”

      晚上,她把灯又挑亮了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七章 惊堂伴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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