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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夜静推扉 日间忍得千 ...

  •   腊月十五,山东的官员到了京郊。

      吏部和都察院在京郊设了核验处,各省进京述职的官员先在这里初核文书、验明正身,才能进城。五城兵马司派了人在外围维持秩序,车马人流挤成一团,吆喝声、马嘶声、车轮碾过冻土的闷响搅在一起。各省官员趁着等候的工夫互相寒暄,济南赵知府正和东昌王知府说话,登州李知府和莱州孙知府站在一处。岳夔被几个相熟的官员围住,姜纲站在旁边,偶尔点一下头。林致远站在姜纲身侧,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青州秋审积案的事。

      嘈杂声里,有人叫了一声“姑父”。

      林致远没有立刻反应过来。那声音不高,但离得近,压过了周围的寒暄。他转过头。

      方澈站在两步之外,穿着兵马司的灰蓝袍服,腰里挎着刀。人高了一截,瘦了,脸晒黑了,肩膀比去年宽了一圈。他站得笔直,和每次一样。

      林致远愣了一下。然后他侧过身,对岳夔和姜纲道:“这是我妻侄,方澈。”

      岳夔的目光落在方澈身上——方,兵马司,姑父。他脸上没有露出惊讶,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将门虎子,一表人才。”姜纲看了方澈一眼,拱了拱手:“方大人有礼。”旁边的赵知府和王知府听见了,也纷纷侧目,目光在方澈身上停了一息,又收了回去。

      方澈一一还了礼,没有多话。他转向林致远。“姑父,我去当值了。”

      林致远点了点头。方澈行了个礼,转身走了。他走回人群里,继续指挥车马,灰蓝袍服混在兵马司的人群中,很快就分不清了。

      驿馆安顿下来已是晚上。山东离得近,到得早,一路劳累,众人各自歇下,一夜无话。第二天日程排下来:腊月十九吏部报到、交文书,二十都察院核验,二十一礼部演礼,二十二赴鸿胪寺坐蓬等待引见。定下来之后没有公务,各省官员趁着空闲拜座师、拜同年、访故旧,驿馆里白天几乎没人。岳夔和姜纲也忙,众人各有各的应酬。林致远在驿馆待了一整天。铺开纸抄了几行《齐民要术》,又放下了。窗外是京城的街道,吆喝声、车轮声、隔壁院落的说话声。他坐不住,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又坐下。

      天快黑的时候,驿馆里更静了。他坐在窗边,手搁在膝上。方澈那声“姑父”又响起来——方澈高了一截,肩膀宽了一圈,下巴的线条硬了。昭月也该长高了吧?大姑娘了,她模样像方晓,眉眼间有股子英气。昭明呢,去年走的时候到他胸口,今年该到他肩膀了吧。那孩子还是安安静静站在方晓旁边,不往前凑,也不走开。这些念头一个一个往外冒,他坐在那儿,一个一个接住。

      方澈昨天见了他,回去不会不说。方晓肯定知道他回来了。以她的性子,知道他到了京城,就算人不过来,东西也该到了。去年他住在驿馆,她天不亮就让人送了靴子里衣点心。今年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坐在那儿,把最近几个月的信在心里过了一遍。最后一封是上个月收到的,她说家里一切都好,爹身体硬朗,昭月学医有长进,昭明文章比去年老练了些。末尾照例写着不用惦记。他回了,写青州秋粮入库,述职在即,一切都好。就是这些,没有别的。他想了很久,想不出哪里惹了她。方晓不是在心里藏事的人,她不高兴了会凶巴巴地瞪他,会嘴上不饶人,但她不会没有动静。难道是生病了?他随即否了。方晓那身体,寒冬腊月骑马跑几十里都不带喘的,不像能病倒的人。家里出事了?也不能。有皇后和岳父在,天塌下来也轮不到她一个人扛。他把所有可能想了一遍,一个一个否掉,最后又绕回来——还是自己哪里惹了她。他坐在那儿,手搁在膝上,指节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窗外天已经黑透了,驿馆的院子里空荡荡的,各省官员都还没回来。

      方府。

      昨晚方澈回来,把京郊遇见姑父的事说了。方晓听完,站起来就往外走。方振山叫住她。

      “坐下。”

      方晓没动。方振山的声音重了一分。“坐下。”

      方晓不甘心地坐下来。方振山看着她。这个小女儿生下来就没了娘,他带在身边的时间最少。那些年他忙着带兵打仗,方宴是长子,他管得最严;方晴是长女,懂事早,不用他操心。只有方晓,他总觉得亏欠,管得少,惯得多。惯到三十多岁了,还是这副脾气,什么事都凭自己痛快。

      他瞪了她一眼。“干什么去。各省官员进京述职,自有章程。山东的官员全住在驿馆,布政使、按察使、各府知府,都在。你去干什么。”

      方晓说:“我不去,我让人送点东西过去。驿馆什么都没有。”

      方振山的声音压低了。“思虑不全。他同僚都在驿馆住着,全省官员都在,你大包小包送过去,让人家怎么看他?他是来述职的,不是来探亲的。你这一送,满驿馆都知道,林致远的夫人是定国公的女儿,皇后娘娘的胞妹。他做什么都是靠岳家。他在青州干了两年,伊河的水争平了,乐安的沙地种上绿豆了,考绩翻过来了——你这一送,人家只看你,不看他。你是替他争脸,还是替他招风?他干点什么,多少人盯着。风大了,他站不稳。”

      方晓没有说话。

      方振山转向门口。昭月、昭明和方澈站都在那儿。方振山看了一眼昭月。“你们也不许去。谁也不许去驿馆。”昭月低下头,昭明和方澈安安静静站着。

      方振山站起来。“送你娘回去休息。”

      昭月上前扶住方晓。方晓站起来,回了屋。

      今天一整天,方晓在屋里坐着。昭月进来过两次,第一次端着点心,第二次端着茶。方晓没动。昭月把东西放下,退出去。天黑了。方晓坐在窗边,院子里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灯笼光照着,影子落在地上。她听见风声,听见隔壁院落的说话声。她觉得自己听见了脚步声——林致远的脚步声,他走路不重,但稳,一步一步,和那些年他从刑部回来时一样。她抬起头。又听见一声,很低,像是丫鬟在叫“大人”。她垂下眼,觉得是听错了。

      门开了。

      方晓抬起头。林致远站在门口,穿着那件她去年给他新絮的棉袍,肩上落着更深的露重。京城的腊月,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带着他身上的寒气。肩膀宽了,腰背挺直,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青州的风吹了两年的树。脸上棱角更分明了,眼神比从前沉,比从前定。

      方晓看着他——疑问,心疼,委屈,一古脑儿涌到嗓子眼。他怎么半夜回来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问出来。

      林致远上前一步,手绕过她的腰,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她的额头撞在他肩膀上,皂角的味道混着更深的露气。他的手臂收紧了,把她箍得很紧,像怕她跑了。

      他把下巴抵在她头发上,她伸手攥住他棉袍的后襟,攥得指节发白。他的嘴唇从她头发上滑下来,落在她额角,落在她眼皮上,落在她鼻尖。她的睫毛在他嘴唇下颤动。他的手从她腰间移上去,掌心贴着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里衣,她整个人都在他掌心里。她的呼吸乱了,他的呼吸也乱了。他低下头,嘴唇覆在她嘴唇上。她回应了他。

      灯苗晃了晃,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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