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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第一百六十六章 再勘秋闱 满城书剑逼 ...

  •   承平十九年正月初八,天还没亮透。

      牢门打开的声音很响,铁锁磕在栅栏上,在安静的甬道里传出去很远。棠澄是被这声音吵醒的。他翻了个身,眯着眼往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王景文已经醒了,正坐在草垫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牢门的方向。他脸上还带点青黄,但气色比一个月前好多了——棠澄住进来之后,事事都分他一份,连被褥都拆了自己的从栅栏缝里塞过去。后来换了个老成些的差役,躬着身说:“殿下,您这样,尚书会责罚小的。”棠澄站在栅栏边上:“那让他来找我。”差役躬着身没敢接话。王景文说了一句:“殿下,如今已经很好了。”棠澄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递。刑部的人确实没有再为难他,也没有人再半夜提审逼问。

      狱卒把镣铐递过来,意思很明显:你自己走。王景文站起来,拍了拍囚衣上沾的草屑,整了整衣襟,动作不急不缓。棠澄已经走到栅栏前面了:“干什么?”狱卒没有抬头:“奉刑部堂谕,提审王景文。”棠澄往前走了半步:“谁准的?大殿下回来啦?”狱卒沉答话:“殿下,三司会审,陛下准的。小的也是奉命当差,别的不知道。”棠澄没有说话。他隔着栅栏,看见王景文已经朝着牢门走了。王景文路过他那间牢房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棠澄站在栅栏后面,喊了一声:“景文!”

      王景文没有回头。他跟着差役穿过甬道,甬道尽头的光越来越白,等他一脚跨出去的时候,风先灌了过来,很冷,带着院墙外面泥土和灰尘的气味。他抬起头,脚步顿住了——刑部大堂外面站满了人。他没有多看,把目光收回来,跟着差役往堂上走。

      大堂里人比他想的还多。两侧的官员坐得比上次还满——满堂绯袍,间有几件青袍,屈指可数。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他,密密匝匝地压过来。王景文的目光掠过堂上,在旁听席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继续往前走。

      主审换了人。那人身量宽厚,面庞方正,不怒自威,坐在那里——像一座横山直镇堂前。目光如炬,正正落在王景文身上,只让人觉得——这一关,不是搪塞就能过去的。满堂人众无声,寂静一片。

      大堂里的光线比甬道里亮。门是敞着的,风从堂外灌进来,带着外面那些看起来像读书人身上的冷气。王景文站在那里,他的目光本该收回来,但像是被什么牵引着,往旁听席的方向侧了一下。他看见了礼部侍郎郑怀,坐在前排,侧着身和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目光越过郑怀的肩膀,往他身后扫过去——一个人影端坐在那里,那个轮廓王景文在心里描过无数回,像冬日疏林孤木,沉而静。他看了一瞬,然后猛地收了回来,像是被烫了一下。低下头,不敢再往那个方向看。心里忽然涌上很多东西,又重重落了下去。

      是林致远。端坐在那里,官袍齐整,面目平静,呼吸都没有乱。他看着王景文一步一步走进来,囚衣穿在身上,身形单薄,颧骨支棱出来,瘦了一大圈。他看见王景文低下头的时候,下颌线绷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他的目光追着王景文的背影,看着他走到堂下,看着他跪下去,膝盖落在青砖上——那一声闷响落下去的时候,林致远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生疼。他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指节泛白,面上纹丝不动。没有人看他,没有人知道。

      他自己知道。

      正月初六,承平十九年开印第一日。

      百官入殿,刚行完礼,礼部尚书周明远就出列了。他跪下去,折子举过头顶:“陛下,臣有本奏。”棠珩坐在上面,没有接话。周明远没有抬头:“年下起,山西、山东、河南、直隶四省士子陆续聚集京城,至昨日已逾五百人。他们守在礼部、都察院、刑部门外,不喧哗、不闹事——只求山西辛酉科乡试案结果,要一个公道。”他顿了一下:“臣等已遣人劝说三日,无效。顺天府报称,仍有士子陆续进京。请陛下圣裁。”

      魏顺上前接过折子,搁在御案上。殿内安静了一瞬。

      从除夕到初五,街上的灯笼和往年一样挂着,走亲访友的人也络绎不绝,没人觉察出异样。但礼部门口的青衫士子一天比一天多,初一开始坐着,初二初三陆续有人进京加入,到了初四,刑部门口也坐满了人。那些读书人不吵不闹,只是坐着。初五那天的风刮得灯笼摇摇晃晃的,他们还坐在那里。顺天府递了热水过去,有人接了,说声“多谢”,继续坐着。顺天府尹当夜急报:士子静坐,已逾五百,请朝廷早决。

      林致远站在班列中段,面上不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但来得这样快、这样猛——薛崇义始终没有亲自动手,可山西的商路、驿站、学政门路全替他动了。学子们无人组织,但有人指路、有人资助。十余日间,五百余士子便已在京城坐满了。薛崇义确实厉害,年前他和沈端在御前和他勉强打个平手,可过了一个年,对方纹丝未动,他自己便被拖了进来。他尚未等到棠泽回来,便已经在这张棋盘上落了后手。

      刑部尚书吕荃出列了,在周明远身侧跪下:“陛下,臣有失职之罪。科场案发至今,刑部审而未决,既未能证其清白,亦未能定其罪名,致使舆情沸腾,士子聚而不散。臣身为刑部堂官,难辞其咎。”他顿了一下:“臣请旨,由臣亲审重启此案。若审出实据,按律处置;若审不出实据,臣愿领失职之罪。”

      都察院左都御史李慎出列:“陛下,臣附议。”他往前站了半步:“陛下圣明,此案已与盐政案并案处理。但盐政案远在河东,大殿下尚未回京,科场案的嫌犯却羁押在刑部数月。士子们等的是科举案的结果,不是盐政案的结果。”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朝廷取士,最重公信。拖延越久,朝廷越被动。臣以为——不能再等。”

      最后四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李慎是都察院之首,文渊阁大学士内阁次辅,平日轻易不开口,今日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所有人都知道事情到了哪一步。没有人再出列,没有人再提异议。

      林致远知道此刻不该说话——他开口,即是护短徇私又是天下读书人公敌。但今日刑部、都察院相继表态,他若再不出声,等吕荃开审,王景文如何能撑到棠泽回来。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只得争一争,争到棠泽回来再审。他出列,跪下去:“陛下,臣有一言。山西乡试案发至今已三月有余,学子们迟迟不动,陛下已定调此案与河东盐政案并案处理,大殿下方去十余日,学子们便纷纷上京——”他顿了一下,“臣不敢妄言,但士子聚集、来有车马,住处不愁、水米不缺,背后必有人襄助。请陛下明察。”

      林致远说的不无道理,殿内安静了一瞬。一瞬之后,一位御史义愤填膺:“林大人何苦如此护短。学子们年下进京,自然是因为春闱将至。有人能组织一乡一府学子,还能组织四省乃至天下学子吗?”

      林致远没有回头,继续开口:“陛下,臣履任山东、河南,熟知二省在籍生源情况。臣有生源名册,请陛下派人查对聚众学子是否均在籍。若有人在籍,有人不在籍——便是有组织、有预谋,对抗朝廷。”他说完这一句,伏在地上,没有抬头。

      “陛下,万万不可。士子入京,聚而未乱,即便偶有一二人身份不明,又岂能因此疑及天下士子?若真碰见两个直愣愣的,抱着什么士可杀不可辱的念想,更易酿成大祸。林大人因一己之私,陷陛下于不义,陷朝廷于危局,忠义之士,何敢苟同。请陛下决断。”

      林致远跪在地上,不知道出言的是谁。紧接着殿内响起了数道“臣附议”——班列中陆续有人跪下去,绯袍青袍一片一片伏在殿上,像潮水漫上来,涌向御座的方向。更有甚者,扬言将林致远一并治罪。

      “陛下——”林致远的话还没说完,被棠珩抬手打断。林致远面上不显,心咚咚直撞,等着棠珩的决断。他知道棠珩不会纵了薛崇义,但他不确定棠珩会不会舍了王景文。

      棠珩的目光从周明远移到吕荃,移到李慎,最后落下来,从薛崇义身上掠过,停在林致远身上,停了片刻——然后开口:“准,山西乡试案,即日重启,限——半月内结案。”

      林致远跪在地上,听见“半月”两个字,心口微微松了一下。半月——棠珩已给了最大限度的宽限,棠泽应该够回来了。还有机会。棠珩的声音还在继续,比方才沉了几分:“两案并案不变,涉案官员一体听审,凡有所需,按律传唤。不管涉及谁——一查到底,绝无姑息,给天下一个明明白白的结果。”

      退朝。百官跪送。

      林致远起身的时候,膝盖在青砖上顿了一下才站直。他往殿外走,经过薛崇义身侧——两人没有对视,没有停顿。林致远抬起头,正好看见吕荃站在班列里,面上看不出什么,但那一眼像是等了很久了。

      今日吕荃的目光一样,看着堂下的王景文,拍了一下惊堂木,王景文应声跪下。

      林致远撑在座椅上,听着吕荃开口:“王景文,你可知罪。”

      他坐在那里,手还在袖子里,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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