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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第一百六十七章 杖底丹心 杖下无声全 ...

  •   王景文跪在那里。吕荃的声音从堂上落下来,不高,但压得实:“王景文,你可知罪?”

      林致远坐在旁听席后排,手搁在膝上。尚未定罪,何来知罪?他知道吕荃并非薛崇义同党,但一样来者不善。自打王景文入狱以来,吕荃始终没有表态,可林致远听方晓说过——押解路上照顾王景文的差役,回来便被打了板子。那他便明白了。吕荃的态度,从来不在嘴上。若非棠澄荒唐地把自己关进刑部大牢,王景文根本等不到今天。何文彬还能拖拉,可吕荃不管河东如何、盐政如何,沈端如何、薛崇义如何。他的目标很明确:钉死王景文,拖下林致远,以免挡了他自己的路。

      王景文跪在那里,没有回答“知罪”还是“不知罪”。他不明白今日为何又要如此大阵仗提审,但他入刑部以来受了种种磋磨,早就想明白了一件事——这里的人做的一切,都是希望通过他击中林致远。是他让大人有了软肋,进退两难。所以他打定主意,今天无论主审怎么攀扯,他一言不发就是了。特别是今日,那身影就在堂上,他更不能让他为难。

      吕荃开口了:“王景文,你何时出生?生于何地?父母何人?”

      他没问科考,没问案子。这问题王景文无法不答,人岂能不知生身父母。王景文开口:“学生王景文,永平七年生人,父母是山东青州府昌乐县人,皆已亡故。”

      吕荃又问:“你是承平十二年参加的昌乐县县试、青州府府试,承平十三年在山东参加的院试,是与不是?”吕荃根本没让王景文自己说——他知道问了王景文也未必答,所以直接把事实摆出来,只问“是与不是”。王景文低低应了一声:“是。”

      “承平十五年你在山东参加乡试不中,后因屡兴讼端、细故斗殴,被山东学政褫革功名,是与不是?”

      往事在目,那些已经被埋下去很久的东西如今又被翻了出来,摊在面前。王景文眼睛忽然模糊了,他用力眨眼把它压下去,把涌上来的东西逼回去,声音哽了一下才挤出来:“……是。”

      那一声“是”里的东西,堂上众人皆明白。吕荃今日是要把王景文剥干净,晾在天下人面前。堂上大半数人,在科举场上考得死去活来,在朝堂之上斗得七荤八素,才换得一身绯袍。如今静默听审,面上不显,却已然了然吕荃要打的是什么牌。林致远的手在膝盖上收得紧紧的。

      堂下士子一片哗然——原来这个山西解元,还被革出过功名。吕荃今日打定主意:册子、考题,何文彬审了那么久都没有结果,何必纠缠。只要毁了王景文的名声,在天下士子面前坐实了他手眼通天、结交权贵,那王景文和他身后的权贵自然翻不了身。他问的每一句都合情合理,合法合规,又是“为天下士子求公道”。此事审完,既得人心,又有名声,谁还能动他?

      他看见王景文身形已经往下塌,声音也已不似刚上堂时那样稳,便把问题又砸了过去:“王景文,本官问你,是何时何人,为你开复的功名?”

      王景文撑着稳了稳心神,提气稍定:“山东青州府原知府、现任河南布政使司参政钱穆大人,为学生开复的功名。”

      “你一失了功名的生员,何故能结交钱参政?从实招来。”

      王景文又直了直身子:“学生争诉公堂,皆因母亲为庸医所误,伤及根本。钱大人原是学生家乡父母官,因此为学生做主,仗义执言,复还功名。”

      吕荃未曾想王景文竟还能撑。他紧跟着问:“那你一山东生源,何故到山西应试?你一民籍生员,何故商籍应试?”

      此话一出,堂上堂下皆有骚动。

      堂下的青衫士子交耳谈论——“这王景文真是手眼通天……公道何在?”声音不高,但一层一层漫上来。

      堂上的朝廷大员也暗自忖度。他们心里并不觉得林致远徇私枉法,反而觉得吕荃在借题发挥。如此审问,不过是借王景文这把刀,砍林致远的路。但那层意思,谁也不点破。

      王景文搭上的是林致远。以林致远的恩宠、方家的势力,休说是商籍,办什么办不成?更何况林致远若是诚心抬举王景文,在国子监给他弄个名额便是,乡试本自有单独录取份额,何必去山西抢乡试?

      朝中大员子弟读书,他们心里都有一本账——原籍好考的,放回原籍;京城方便打点的,转顺天府。办法多的是,谁没做过?林致远替王景文办的,在他们看来已是手续最全、最合规矩的。休说林致远这等身份,就是他们自己府上管家出面,各司各衙也得给几分薄面。这世上女子嫁汉,为的不就是吃饭穿衣?男子做官,图的不就是封妻荫子?谁没为姻亲故旧、门生朋友谋过私利?若这也能定罪,满朝朱紫,何人堪问?

      但这话他们不能说。他们坐在那里,听着堂外士子的骚动一层一层漫上来——那些青衫读书人不知道朝堂的规矩,不知道商籍转赠的律条,不知道钱穆为何会为素不相识的布衣仗义执言。他们只看见一个山东革生,靠着一本册子和一个权贵,抢走了本该属于山西学子的解元。

      那阵骚动像水面的波纹,一圈一圈扩散,压不下去。

      王景文没有回答。吕荃不理会外面的骚乱,继续往下问:“谁替你获得了商籍?盐商原家为何送你?”他的每一句都像钉子,“你如何收的?经手人是谁?”

      王景文还是没有回答。

      林致远坐在旁听席后排,手在膝上攥得更紧了。那商籍是他替王景文收的,是他逼他收的——为此还打了那孩子一顿。王景文当时倔强流泪的样子,如今就在眼前。此刻吕荃每一句问话,都像是在林致远心口上扎了一刀,又转了两下。他被这刀子钉在座椅上,看着王景文替他受这一刀一刀的盘问。

      “你从何处得到那本有主考沈竣文章的册子?何人为你取得?何人为你铺路?”王景文还是不答。堂外学子骚乱更大,有人喊出声来:“说出来!幕后之人是谁!”

      吕荃拿起惊堂木,“啪”一声,拍得结结实实。“犯员王景文,此案审理已得陛下圣旨,必要给天下一个明明白白的结果。你拒不开口,藐视皇威,再不配合查案,按律当杖。”

      王景文以头伏地,不发一言。

      吕荃抬手,掷签:“来人,杖二十。”

      差役上前,把王景文从地上拉起来,按倒在刑凳上。两个差役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膀,两个差役站在他身侧,举杖、落下。刑杖带着风声砸下来,落在臀上,厚实的皮肉被挤开又被弹回,声音闷实,一下一下砸在青砖地面的回声里。第一杖下去,王景文猛地绷直了脊背,又硬生生压回去,牙关咬得太紧,腮边的肌肉在抖。差役手法又快又准——噼里啪啦,一杖接着一杖,声音在安静的大堂传出很远。王景文攥着刑凳边沿的指节泛白,没有叫出声,没有松口。

      二十杖打完,差役把他从刑凳上架起来,按回堂下跪着。吕荃看着他:“你想好了吗?”王景文撑起来,跪直了——动作很慢,臀上那一片已经透出暗色,跪下去的时候他整个腰都在抖,但他还是挺起来了。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学生无话可说。”

      吕荃没有看他,再次从案上拈起一根签,手一松,落在青砖上,清脆的一声:“再杖二十。”

      签落杖起。王景文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攥紧了。囚衣底下已经洇出了暗色的痕迹,皮肉层层叠叠地肿起来,每一杖落下去都像砸在已经碎了的骨头上。疼不是集中的,是散的,顺着脊背往四肢百骸里钻,钻得他整个人都在抖。林致远坐在那里,手在袖子里攥得指节发白。他看见王景文的后背在刑杖落下时微微弓起来,又硬撑着落回去。他看见他攥着砖缝的手指在第三次杖落时终于撑不住松开了。他看见他的额头抵下去,没有抬起来。他疼得像自己挨了同样数目的刑杖,他知道自己应该站起来,应该走过去,应该替他挡住那根刑杖。

      堂下的学子也屏气凝神,听着那一杖一杖的声音。原还愤愤不平,如今却也有不忍,有胆小的已经侧头闭目,不敢再看下去。堂上众人从年前御前争辩,皆知林致远、薛崇义、沈端争的是什么,也知道这王景文不过是代人受过,更是心生恻隐,不忍再看。

      吕荃第三次开口,声音不高:“王景文,本官再问你一次,商籍从何而来?”王景文趴在那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学生……不知。”吕荃没有再问。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是什么。

      吕荃抬手,立旁的差役又换了两个新人上来,把王景文按下去,再打。那杖子在落下去的时候,林致远看见王景文的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了,整个人好似都没了声音。林致远整个人从椅子上猛地往前倾了半寸——他坐不住了,他的膝盖已经离了椅面。

      正在此时,林致远前排的礼部侍郎郑怀开口了:“吕尚书,审案问的是实据。打了一轮又一轮,再打下去是审案还是屈打成招?”

      林致远听见郑怀开口的那一瞬间,攥着椅沿的手指慢慢松了半寸。他重新坐回去,坐得很慢,像把什么东西从膝盖上卸下来,搁回了原处。

      吕荃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王景文身上:“郑大人这是在替犯人求情?”

      郑怀丝毫未退:“本官是在替三司会审的脸面说话。为天下读书人计,为仁者之心计,吕尚书何忍至此?”

      满堂安静了一瞬。郑怀是榜眼出身,在士林中素有清望,威信甚高。何况今日审的这些,不需要王景文开口,众议已起,士子激愤。吕荃的目光从郑怀身上缓缓移开,落在堂下那个已经趴着不动的人身上。他沉默了片刻,决定见好就收,然后把签放回案上:“收监,容后再审。”

      两个差役上前,把王景文从刑凳上架起来。他已经站不住了,整个人往下坠,差役半架半拖着往堂下走。他低着头,囚衣背面全是暗色的痕迹,没有抬头,没有往旁听席的方向看。林致远坐回椅子里,看着他一步一步被拖出去,每一步都像是在他心上拖出一道痕迹,深且长。他坐在那里,听着吕荃的声音从堂上落下来:“退堂。”

      满堂的人陆续起身,脚步声、衣裳摩擦声、案卷合拢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水退去。林致远缓缓起身,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到阶下的。王景文替他扛下的那些,此刻都像石头一样结结实实地落在他肩上,沉得迈不动步子。他站了一会儿,终于抬脚往下走。冷风还在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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