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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第一百六十五章 寒灯双照 庙堂烛影 ...

  •   转眼就是除夕。

      京城落了雪,不大,细碎的,落在青砖地上便化了,只留下一层薄薄的湿痕。街上该挂的灯笼都挂起来了,该贴的桃符也贴了,巷口有孩子放鞭炮,噼啪响几声又停了。各处衙门都封了印,百官归家,街上的人也比往日少了许多。年关的京城,一切都安安静静的。

      可这静底下,压着东西。林致远在等,等薛崇义动,等棠泽回来。满朝文武都知道有什么事要落下来了,但谁也不知道是哪一天。

      除夕这一日,宫里比往年更沉寂。棠泽不在,棠澄不在,整个乾元殿空荡荡的,连风穿过回廊的声音都比平时响了几分。棠珩在乾元殿设宴,赐宴心腹重臣,以示犒劳。定国公没来,但赐赏照例是头一份,这份恩宠是谁也越不过去的。内阁首辅王锡、文渊阁大学士都察院左都御史李慎、武英殿大学士兵部尚书刘充、吏部尚书陈懋四人得了二等赏赐,其余四部尚书与通政使司各部按例各有封赏。殿内觥筹交错,臣工们说着吉祥话,棠珩坐在上首,端着酒杯,面上带着过年应有的温和。他听着那些话,偶尔应一声,偶尔举杯,目光却不大在席间落。

      酒过三巡,臣工们陆续起身谢恩告退,乾元殿渐渐空了下来。棠珩把杯底那点酒喝完,搁下杯子,站起来往外走。他一个人去了奉先殿。

      殿内灯火通明,香火不断,供桌上摆着历代先帝的牌位。棠珩在供桌前站定,没有跪,也没有烧香,只是仰头看着那些黑底金字的灵牌,目光从一排移到另一排,没有在任何一块上多停留。那些名字他都认得,那些名字背后的人和事他也都清楚——兄弟之间见了面,面上不动声色,背地里却都在等着对方先出错,不止是等着出错,是等着对方死了最好。那时候他觉得这宫里的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离得再近也碰不到。

      后来他辞爵归野,去了北境。是王锡接他回来继位的。他记得自己跟着王锡进京的那一天,满朝文武跪在雪地里,替他稳住了那座摇摇晃晃的朝局。从那以后近二十年,王锡一直站在他前面,替他挡过不少风。也是这个人,这些年催他立太子催得最紧。他的目光从牌位上移开,落在供桌边缘被香火熏黑的木纹上。

      他想起来他那个并没有多少好感的皇兄——那场动乱,朝野讳言,史册不载,只称“永平之变”。永平帝在位时忌惮成年皇子,强留京畿,又将年幼母族有势力的远放岭南云贵,母子生离,藩禁日酷。宗室愤而勾结,内外生变,皇权与宗室同归于尽。两代天潢,满目凋零,最终只剩棠珩这一点血脉,从北境被迎回,跪在这奉先殿里,接了那把椅子。这殿里的每一个牌位,都曾经坐过他坐的这把椅子,也都曾经被他坐过的这把椅子困住过。他不想重蹈覆辙。可他心里清楚——立太子是迟早的事。立了太子,棠澄就必须依制就藩。他若再拖,朝野上下没有人会忘记“永平之变”的惨痛。那场殇,没有人敢再赌一次。所以王锡催他立太子,催了十几年。王锡是对的——宗室不能空悬太久,国本不能没有定锚。可他每次想到棠澄那双眼睛,就想起这孩子小时候趴在他膝上问“父皇,我永远陪着你和母后”的样子。可他也知道,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有时候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

      他站了很久,觉得殿里太冷了。不是身上冷,是骨头里凉。他转身走了出去,穿过长长的甬道,往坤宁宫的方向走去。

      方晴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份单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他的脸色,没有说话,只是把单子放下。棠珩在榻上坐下来,方晴起身倒了一盏茶,搁在他手边,然后走过来坐在他身侧,伸手替他按了按额角。她的手指是温的,力道不重,棠珩闭着眼睛,没有说话,也没有动。过了一会儿,方晴开口了:“包了饺子,做了些吃食。一会儿给澄儿送去吧。”棠珩没有睁眼:“哼!惯得他。”方晴笑了一声,手没有停。

      何文彬这一夜本不该当值。但丁字牢里关着位祖宗,他不敢掉以轻心,排班的时候把自己排在了除夕。他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半卷没看完的案卷。外面传来脚步声的时候,他猛地抬起头——从节奏听出来人不止一个。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甬道那头走过来一个人影。何文彬眯眼看了一下,认出了魏顺的脸。刚要迎上去,目光越过魏顺肩膀落在他身后那个人身上——穿一身玄色便袍,没有戴冠,那身形他再认不出来就不用干了。何文彬腿一软,伏倒在地:“参、参见陛下——”

      棠珩抬手让他起来,没出声,那意思是让他带路。何文彬爬起来。魏顺把食盒递过来,棠珩声音不高:“不必说是朕送的。”何文彬接过食盒连连点头:“是、是、臣明白。”他捧着食盒走在前面,棠珩跟在他身后,隔了几步远。

      阴暗潮湿的甬道尽头,寂静中传来棠澄的声音,懒懒散散的:“你是不是和我姨夫待久了,说话越来越磨叽了?”何文彬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棠珩站在暗处,没有动。何文彬硬着头皮拐过弯,看见牢房里的情形,整个人定住了。

      棠澄跪在牢房正中间,朝北磕了一个头,爬起来换了个方向朝西磕了一个,又朝另一个方向磕了一个,然后转过来拍了一下王景文的膝盖:“往边上靠靠,你受不起。”王景文赶紧往旁边缩了缩。何文彬张着嘴,忘了合上。他不敢回头,但他能想象陛下现在的表情——和他一样困惑,只是不会像他那样把困惑写在脸上。

      何文彬硬撑着上前:“殿下,今日除夕,下官备了些吃食,请殿下笑纳。”棠澄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接过食盒:“谢谢何大人。”那笑是纯然肺腑的,何文彬看着那笑,恍惚了一下——前几天挨那一下,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棠澄端着食盒坐回草铺上,打开盖子,招呼王景文:“过来,一起吃。”王景文挪过来,棠澄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嚼着嚼着顿了一下,然后笑了:“嗯,多吃点,什么事也不用想。”他又夹了一个塞进嘴里,“我父皇母后会护着我们的。”王景文看着他,也夹了一个咬了一口。棠澄偏过头看他:“好吃吧?这是我母后包的。”王景文嚼着的嘴突然不动了,整个人噎住了,紧张地咳了两声,又咳了两声,脸都涨红了。棠澄看着他咳,笑出声来:“我就说我父皇母后会惦记我的。吃吧。”

      何文彬站在甬道口没有走。他看见棠澄低头吃饺子的样子,和平时那副跳脱的模样像是两个人——安安静静的,一口一口,像是在吃一件不能着急的东西。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棠珩身边,压低声音:“陛下,殿下他——”棠珩没有接话,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了。何文彬躬着身,等脚步声远了才慢慢直起腰来。

      他站在甬道里,回头看了一眼丁字牢的方向。棠澄还坐在那里,低着头吃饺子,油灯的光落在他和王景文身上,暖融融的。何文彬没有走近,转身回了值房。

      窗外传来一声鞭炮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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