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4、第一百六十四章 灯影疏横 登堂问膳循 ...
-
棠泽走了几日,京城便安静了下来。明面上平静无波,王锡府和定国公府一东一西,都关着门过年;路上车马依旧,摊贩吆喝着年货,红灯笼已经挂满了街巷。可暗处有无数双眼睛盯着,等着河东那边的消息传回来。
腊月二十七,天亮得晚。昭月来请安的时候,林致远刚从方振山那边回来。
定国公府的晨昏定省向来不甚严格。方振山虽重规矩,却不讲虚礼,从不要求儿孙日日叩拜。方晓自己带头不守规矩——她早上起不来,方振山也从不说什么。昭明每日去国子监时方晓还没起,便自己先走了。倒是林致远回来这几日,他守着规矩,每日天不亮就去侍奉方振山,昭月和昭明也跟着勤谨了些。
林致远进门的时候,方晓刚披了件外衣坐起来,正端着茶盏醒神。昭月正从屋里往外走,和他打了个照面,匆匆叫了声“爹”就低着头出去了。林致远看了她一眼,没来得及说什么,人已经走到了廊下。
“月儿怎么了?”他问。
方晓放下茶盏,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接话。那一眼带着一种“全家都能看出来的事就你不知道”的味道。林致远等了片刻,见她不说话,也没敢再问。方晓见他那副样子,心里叹了口气,到底没有说破。这些天他满脑子都是河东的事、王景文的事,哪有心思想别的。她怕说破棠泽和昭月的事儿了反而吓着他,连过年都过不踏实。
林致远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方晓开口问:“昭明那边,春闱在即,你看怎么样?”林致远答:“应该无虑。”
方晓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带着当娘的人心疼孩子时那种压着的劲儿:“孩子已是第三次下场了,自己心里憋着劲儿呢。”她顿了顿,看着铜镜里的他,“你若得空,和他说说话。”
林致远听见“第三次”的时候,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想到了王景文。方晓从铜镜里看见了,没有点破。她伸手把妆台上的梳子拿起来,侧过头说:“我想着,春闱前把昭明的冠礼办了吧。孩子该成人了,求个仪式感,讨个吉利,在进考场之前把这事儿办了,也算替他长长志气。”她还有一层意思没有说出口:她心里笃定,河东事毕他就该回京了,这是昭明的大日子,昭月及笄他就不在,如今昭明冠礼他在才算齐全。
林致远的心思还在刚才那根弦上,随口应了一句:“你定就好。”
方晓梳头的手停了一瞬。她没有说别的,继续把头发挽起来。外面传来脚步声,昭明站在门口,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给爹娘请安。”他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母亲说办冠礼的事,也正好听见父亲回了一句“你定就好”。他没有听出那话里的信任,只听见一个“定”字,客客气气的。他站在那里,脸上什么也没有露。
方晓转头看了他一眼:“你爹刚还夸你,说你不用担心。晚上不要读书太晚,身子要紧。”昭明微微欠身:“谢母亲关心。”林致远看着站在门口的儿子,张了一下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方晓看了他一眼,接过了话头:“正好你爹在京,让他下帖子,咱们一家去给你师傅拜个年,走动走动。”昭明说:“有劳父亲母亲。若父亲不便,儿子年下自去也不失礼数。”方晓说:“没什么不便的。夜里不要读书太晚,别太累。”昭明应了一声,又朝林致远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门合上。方晓转回头,说了一句:“你看你,像和他不熟似的。”林致远端着茶盏,没有接话。方晓又补了一句:“你自己的儿子,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别弄得跟外人似的。”林致远沉默了一会儿:“……你辛苦了。”方晓站起来理了理衣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用说好听的。那你多出力。”她说得寻常。但林致远听着,总觉得哪里空了一块。
傍晚,林致远从书房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风从廊下穿过来,冷飕飕的。他想起早上方晓说的话,抬脚往昭明的院子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没有关严。他走到门口,听见里面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又快又密,几乎没有停顿——不像在临帖,倒像是在追赶什么。林致远的手在门板上停了一瞬,然后推开了门。
昭明正伏在案前,背弓着,肩膀几乎抵着桌沿,整个人都陷进那盏灯的光里。他写得太专注了,专注到林致远走到案前站定,他才猛地抬起头。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垂着,将落未落,像被他这一惊定在了半空。
“父亲。”昭明的声音比平时紧,慌乱地搁下笔,想要站起来。林致远伸手按住他的肩,目光已经落在桌面上——纸上的字迹密集,涂改不少,墨迹还没干透。不是经义,不是策论。像是话本?是连续好几页纸,每一页都写满了,翻过去,还有,翻过去,还有。
他的手指翻过那些纸页,动作不快,也没有停。昭明站在旁边,脸一下子就烧起来了。从脸颊到耳根,从耳根到脖颈,他站在那里,手攥着袖口,指节泛白,心跳擂在胸腔里,又重又响。母亲以为他每日温书备考,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迷上写这些东西的——一写就停不下来,白天写不完,夜里续着灯芯写,写到最后不知道是故事在追着他跑,还是他在追着那些字跑。这事儿家里没有一个人知道。今天被父亲发现了。
他想冲上去把那些纸抢回来,但他动不了。他想跪下请罪,膝盖却弯不下去。他不知道父亲翻到了哪一页——那一页写了一个人在深夜的长街上站着,等一个不会来的人,他当时写的时候心是虚的。他也不知道父亲有没有看到,只知道父亲的手指每翻一页,他的心跳就跟着顿一下。一页一页翻过去,像什么东西被一寸一寸掀开,整个人像被剥干净了晾在灯下。他等着父亲开口。他甚至想好了怎么回,怎么认错,怎么保证以后再也不写了,那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堆到嗓子眼,等着父亲那句“你写的这是什么”落下来。
林致远翻完了最后一页,把那沓纸放下。纸页叠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昭明的心跟着那一声提起来,又落下去,像悬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砸在了地上,但没有碎。他低着头,等着。林致远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压力不要太大。”那声音不高,不重,隔了一层什么似的,“松快松快也好。”
昭明猛地抬起头。他父亲的脸上看不出什么,那沓纸被推回他面前。昭明的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那一声挤出来的时候又轻又哑:“……爹。”林致远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他一眼,灯影里那一眼像隔了一层纸:“早点休息。”门合上了。屋里暗了一个度。
昭明还站在灯影里。他低头看着桌面那沓被翻过又被放下的纸,翻到父亲翻过的那一页。他看了一会儿那些字,纸面上的笔画在微微发颤,一个字也认不出来了——他知道那不是纸在晃。他把那沓纸收拢,放进了抽屉最里面,合上抽屉的时候手在拉手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了。那盏灯还亮着,他坐在灯影里,像一盏等了一整夜也没人进来的灯。
林致远走在回院子的路上,夜风迎面灌过来。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他想,要是王景文在备考期间干这不入流的事儿,他大约会走过去把那些都抽走没收,再狠狠教训一顿了。他在王景文面前从来不藏着掖着,该骂就骂,该打就打,从不犹豫。可昭明——从来不让他操心,从来不出格,从来不会让他需要开口说“不准”。昭明事事做得比他想的周全,好到他挑不出毛病,也好到他没有机会管教。他生怕一句话说重了,那本来就稀薄的父子情分,就更薄了。他站了一会儿,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他没有再想下去,转身推门进了屋。
方晓坐在灯下翻着账册,看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去昭明那儿了?” “嗯。” “怎么样?” 林致远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长高了。”方晓看了他片刻,低下头继续翻账册。她什么都没说。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得窗纸簌簌地响。方晓翻了一页,目光没有抬,开口说了一句:“他一直这么高。”林致远没有接话。他坐在灯影里,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