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陛下补习班·严卿补课》晓梦盈盈

161、第一百六十一章 归朝闻鼓 青袍瘦骨归

　　林致远迈进门槛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他赶了很远的路，身上是一件深色的棉袍，沾着路上的风尘。方晓刚服侍方振山歇下，听见院子里动静，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冷风灌进来，他正站在廊下，比她上次见他又瘦了一圈，颧骨支棱出来，那件旧袍挂在身上明显空了一截，眼下一层青黑。方晓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说。两个人进了屋，门在身后合上，把腊月的夜风挡在外面。

　　丫鬟端了一盆热水进来，搁在架上，方晓摆了摆手让人都下去，自己递了一块帕子给林致远。林致远接过来，低头擦脸，热水浸透帕子，热气扑在脸上，把眉目蒸得模糊了一瞬。方晓站在旁边：“景文的事，你先别急。澄儿进去了，人陪着他呢。”林致远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方晓，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方晓没有等他开口，把棠澄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打了何文彬、御前请罪、被罚入刑部大牢，就在王景文隔壁关着。她说到“陛下亲准的”时语气放轻了一些，是在告诉他——这件事你放心。她说着话，顺手把茶倒好了，推到他面前。两个人这才在桌边坐下，隔着方桌，灯影笼着。

　　林致远没有立刻端茶，手扶着桌沿，指节在桌面上顿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接着了一样，肩背微微松了半寸。他这一路想的最多的就是怕回来晚了——那孩子在牢里撑不住。如今有人陪着，心下安定不少。他坐在那里没动，好一会儿才开口：“……杜姑娘到了吗？”

　　方晓端着茶盏，听见这话顿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眼：“你挺关心她啊？”语气不重，带着几分打趣，几分故意。林致远被她问得愣了一下：“……不是，她是去——”他说到一半顿住了，像是有些话不知道怎么接。方晓见他那副语塞的样子也没有再追问，放下茶盏：“到了。腊月头里就到了，沈府上下阵仗不小。”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放心？你要不要去看看？”林致远低下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接话了。方晓看他那副样子也不再逗他。

　　两个人隔着方桌坐了一会儿，茶气氤氲往上走，在灯影里散开。林致远端着茶盏没有放下，像是那点温度从指尖往里渗，把这一路的寒气一点点从骨头里往外逼。

　　过了片刻，有人敲门。小厮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大人，吏部当值的说今晚开不了印，注籍的事办不了。不过小的留了底。”林致远说：“无妨，去歇着吧。”脚步声远了。

　　方晓站起来，开口说了一句：“行了，睡吧。明日早朝若是排班进不去，我带你进去。”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高，但话里的意思是——你只管睡，有事我接着。林致远坐在那里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好。”灯苗晃了一下，方晓伸手把灯拨暗了些。屋里暗下去，窗外的风还在吹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在窗纸上，安安静静的。

　　翌日清晨，天还黑着，方晓醒了。帐子里暗沉沉的，她侧过头，旁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她撑起身子，看见林致远正站在窗边系腰带，背对着她，肩背的轮廓在昏暗中比从前薄了一层。她没有出声，掀开被子下了床，披了件外衣，走到妆台前坐下来。铜镜里映出她自己的脸，也映出身后那个正在系腰带的影子。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像是一根线在晨光还没亮透的时候从这头牵到那头，不用开口也知道彼此在做什么。

　　二人穿戴整齐，出门时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马车在宫门前停住，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宫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绯袍青袍，零零散散地候着。林致远下了车，方晓在车厢里掀了帘子看着他。他没有回头，整了整衣冠，迈步往宫门方向走去。晨雾里那件绯色官袍衬得他身形清癯、步履沉稳，像从一幅旧画里走出来的人。

　　林致远没有注籍，按理说今日常朝的排班表上没有他的名字。他到的早，吏部当值的官员正在廊下核对名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阶下，那人穿着绯色官袍，腰背挺直，在晨雾里像一棵落尽了叶子却还立着的树。主事认出他来，放下手里的册子，上前一步拱手：“林大人回来了。”林致远还了半礼。主事没有多问，侧身引着他往班列里走。鸿胪寺的人从他身边经过，扫了一眼，在名册上添了一笔，便继续去引导其他官员入列了。林致远站定，像是那根被插回棋盘上的棋子，归了位。

　　天色渐渐亮起来，宫门外的人越来越多。青袍、绯袍、紫袍，按品级自动聚成一簇一簇的。有人远远看见三品班列里多了一个人，多看了两眼，又移开了。有人认出了他，隔着几步微不可见地颔了一下首。

　　又过了一会儿，人群忽然微微动了一下。林致远侧目看去，见甬道那头走过来两个人。一个在左，是薛崇义，官袍齐整，面色如常。一个在右，穿绯色官袍，补子上绣着仙鹤，走在前面半步，脚步不快不慢。周围的人在看清那人的一瞬间自动往后退了半步，让出半条路的宽度，不是刻意，是经年的习惯。王锡没有看任何人，他慢慢走过去，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薛崇义跟在他身后，正要往自己的位置走，经过林致远面前时微微侧过头来。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目光碰了一下，同时颔了颔首——那一下极浅，浅到像是风过水面皱了就平了。

　　鸿胪寺的人站在阶下清点班列，核了几遍之后扬声喊了一声：“入班——”众人整衣，依次往里走。靴声踏过青砖，在清晨的宫门前汇成一片沉闷的声响。

　　朝会如常，棠珩照例褒奖了加衔的几位巡抚。众人出班谢恩，殿内一片和气。王锡站在最前面，半阖着眼，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面。群臣垂手听着，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年关将至，殿内的气氛比平日松弛了许多——站在末列的几个年轻御史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着下值之后去哪里买年货了。

　　棠珩扫了一眼殿内，语气不高不低：“诸卿辛苦。今年——”

　　咚——咚——咚——

　　殿内所有人都听见了。登闻鼓。腊月二十三，朝堂上最后一句话没有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