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陛下补习班·严卿补课》晓梦盈盈

162、第一百六十二章 御前对案 登闻鼓震山

　　殿外的鼓声已经停了。那余音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在所有人耳朵里慢慢松下去，松到最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静。

　　棠珩坐在上面，目光越过殿门，落在那道朱红色的门槛上。开口道：“带进来。”

　　殿门开了，风灌进来。杜宛宁走进来的时候，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裳，发髻上一根素银簪，通身上下没有半点颜色。她走得不快，脚步却没有迟疑。她在殿中央站定，跪下去，端端正正叩首，直起身，把手里那卷状纸举过头顶：“民女杜宛宁，状告安邑县、解州府、山西按察使司验尸有误、草菅人命。乞陛下重审先父杜雪仪死因，还先父清白。”

　　她的羸弱，但在安静的大殿上却足够每个人听的清清楚楚。魏顺上前接过状纸，呈到御案上。棠珩翻开，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他看完了，合上状纸搁在案角，没有立刻说话。

　　一个御史出列，拱手道：“陛下，登闻鼓虽是祖制，但按制应先经县、府、按察使司、通政使司，层层递进，方能呈至御前。杜姑娘绕过通政使司直接敲鼓——恕臣直言，不合规矩。”

　　棠珩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杜宛宁身上。通政使司左通政自行出列了，躬身道：“陛下，杜姑娘确实来过通政使司。腊月十五递的状纸，下官按制核查，证据链尚有缺环，当日便退回了。”他顿了一下，“杜姑娘状告的是安邑县、解州府、山西按察使司——被告是她告的衙门，她自然不可能再去那三级投状。来通政使司，已是她唯一能走的路。”他说完便退回了班列，没有多说一个字。

　　殿内安静了一瞬。又一名御史出列，这一次语气温和了些：“陛下，臣无意质疑杜姑娘。只是有一事不解——杜大人已经过世一载，为何今日才来状告？臣想请教杜姑娘——你今日告状，是受谁指示？有何目的？”

　　杜宛宁跪着：“民女家逢变故，大病一场，月前才到京城，为父申冤，无人指使。”

　　那人又问：“臣听说沈端大人已收杜姑娘为义女。杜姑娘按大周律，敲登闻鼓者不问情由，先杖责三十。您可不要受人蒙蔽。”

　　殿内众人目光落在杜宛宁身上——她那纤弱的模样，别说三十，三杖下去怕是都要随她父亲去了。

　　杜宛宁还没来得及回话，沈昭已经出列了，跪下去：“臣奉父命从河东接回杜姑娘，怜其身世，悯其处境，光明正大，合礼守节。还望陛下怜惜杜姑娘为父申冤、孝心可嘉，若真要杖责——”他顿了一下，“臣愿代义妹领受。”他说完伏在地上。

　　棠珩沉默了一会儿：“杜姑娘其情可悯，免去杖责。”沈昭叩首：“谢陛下。”退回了班列。

　　棠珩的目光从杜宛宁身上移开，扫了一眼殿内：“其所告之事，列位臣工怎么看？”

　　一个官员出列，声音不高不低：“沈公子说从河东接回杜姑娘，臣也听闻杜姑娘在河东时由盐运使林致远照拂，住在盐运使后衙。一个年轻女子，千里迢迢来京敲登闻鼓——这案情谁人梳理？状纸又是何人所书？”

　　林致远出列，满殿目光刷刷落在他身上。
　　“杜姑娘由盐商亢家从江西接来河东，为的是祭奠其父。原在县内赁屋居住，后有人买凶纵火，险伤性命，臣不得已才将其安置在后衙，以保周全。”他顿了一下，“至于杜姑娘所告之事，并非无端猜测。臣在河东已有察觉，现有原盐运使司黄经历、盐商曹家、以及经手人口供若干。此前未敢贸然上报，今日将有关证据一并呈上。”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双手举过头顶。

　　魏顺接过去，呈到御案上。棠珩翻了翻，没有立刻表态。殿内又一人出列，声音比方才冷了些：“陛下，杜姑娘就是按林致远所查才来状告，分明是受人指使。他二人孤男寡女共处一衙——请陛下不要受人蒙蔽。”

　　此时一翰林出列立刻接上：“眼下说的是杜大人之死有无冤屈，扯什么私不私？”

　　又一王家门生出列不紧不慢：“有私就有勾当。杜大人身故已近一载，何故今日才敲登闻鼓御前翻案？焉知不是有人借机生事、迷惑圣听？况且林致远在河东擅权，抄没商产、羁押安邑知县、私调户籍档，并非一日。今日又指示杜姑娘上殿——其心可诛。”

　　户部一位主事出列：“林大人在河东，盐课征收比往年多了一倍。抄家罚款，清理盐务弊端，是分内之事。至于杜姑娘住入盐运司后衙——若真有私，旁人不说，林夫人安能容杜姑娘久居？坦坦荡荡，何惧人言？”

　　殿内安静了一瞬。方晓今早和林致远同车入宫，不少人都看见了。更何况方晓的名声——当年大闹御书房，满朝文武挨个数落，没一个敢还嘴。若林致远真有什么，以她那性子，早就杀到河东去了。“孤男寡女”那点缝隙，还没等人往里钻，就被糊了个严严实实。殿内再没人敢提，生怕下了朝方晓找自己算账。

　　有人还想再开口，可沈端已经出列。他穿着绯色官袍，补子上绣着仙鹤，跪下去时衣摆扫过金砖，满殿只听见他的声音：“杜雪仪是臣举荐的。他在河东丧生，臣本痛心。今闻他竟是为人所害，臣五内俱焚。臣已认杜宛宁为义女，如今若再有人以污言秽语伤她——臣绝不坐视。适才林大人呈上的证据，请陛下彻查此案，还杜雪仪清白。”他说完伏了下去。

　　霎时，殿内无声。接着翰林院、都察院、九卿六科——杜雪仪的同科、同年、同乡，一个接一个从班列中走出来，跪在殿上。“请陛下彻查此案，还杜雪仪清白。”声音不高，此起彼伏。一声叠着一声，像石子投入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外扩，声音此息彼伏，像潮水般在大殿荡开。

　　棠珩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收回来，落在那片跪着的绯袍青袍上：“都起来。”

　　众人依言起身，退回班列。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棠珩转向薛崇义：“薛卿，杜宛宁状告的是安邑县、解州府、山西按察使司——都是山西辖内，你怎么说？”

　　薛崇义出列，跪下去。他动作从容，不卑不亢：“陛下，山西是臣所辖。若杜雪仪之死果有冤情，臣愿领失察之罪；若无实据，臣亦不能任人诬攀。”他坦然对奏，“臣请陛下准允三司会审，查明真相。若臣有罪，臣领罪；若臣无罪，臣也要追究诬告之人。”他说完伏在地上。

　　林致远再次出列跪禀：“陛下，臣在河东查案，盐商曹家招供——受人指使诬告王景文，意图让臣调离河东，以阻断臣追查杜雪仪死因。另有原家账目，承平二年至承平十八年，原家每次义举，皆在薛抚台升迁之前。证据在此，请陛下御览。”他双手呈上卷宗。

　　两人跪在殿前，谁也没退。

　　班列中有人出列接话：“林大人所告，不过是为了救出自己的子弟王景文吧？科场舞弊案尚未审结，林大人此时翻出旧案，其意何在？”林致远没有接话。

　　棠珩也没有让那句话落地，他转向薛崇义：“薛卿，林致远所奏之事，你有何言？”

　　薛崇义抬起头，声音不高不低："陛下，臣入仕二十余载，不敢说公忠体国，也算恪尽职守。承蒙皇恩浩荡，拔擢臣为巡抚、加衔侍郎，臣无一日敢忘。臣在山西任上，亦收到过状告林致远弄权专断、羁押商人的折子——晋商曹家、安邑县知县，皆有状词为证。臣本以为是宵小之徒，不屑理会，今日既然林大人御前攀扯，臣不敢再瞒。请陛下御览。"他从袖中取出一沓折子，双手举过头顶。

　　棠珩翻开扫了几眼，搁下折子，目光落在林致远身上：“林致远，薛卿所奏，你可认？”

　　林致远沉着跪对：“陛下，臣查抄盐商，罚没资产，皆因他们走私盐货、侵蚀盐课，臣按律行事。安邑县知县——臣依大周会典，品级之差，公堂奏事，并无逾礼。安邑县县丞所招，皆因事实，非由逼供。臣用非常之法，是因河东上下官商勾结、沆瀣一气，杜雪仪大人因此丧命。臣有所为，无愧于心。”

　　薛崇义没有看他，跪在原地：“陛下，林大人说原家钱财支持臣之仕途——据臣所知，林大人在青州核田，用过定国公府私产；在河南修河，收过义商捐赠；在河东，自己也收过原家商籍。若与商贾往来便是官商勾结——”他略顿，声调不改，“那在座诸位，谁人不是与商户百姓共生共存？臣在此立誓，商家所捐，绝无一文为臣私用。”

　　林致远接着薛崇义的话：“陛下，臣替寒门学子王景文收商籍，乃朝廷恩典，可转赠，山西学政批准，程序合规。臣不曾许利原家，未做任何交易，河东商民皆可作证。河南修河，陛下亦从内库拨银五万两——朝堂上下，官商两界，皆因陛下以上率下，众志成城。臣在青州所用定国公府银两，乃内子所赠——臣与内子本为一体，何分彼此？”他抬眼看着薛崇义，“薛大人如此类比，莫不是薛大人和原家——”他顿住，“——有亲？”

　　薛崇义的面色终于微微变了一下。极短，像水面被风皱了一瞬，又平了。他开口时声音仍旧稳：“臣久在陕晋，地近河东。义商捐款，修的是家乡的学，铺的是家乡的路。若说这也有错——原家承平十二年捐银五万两，臣时任山西巡抚，沈端大人正是户部尚书。难道原家贿赂的，只有臣一人？”

　　薛崇义的话刚落地，只见一道刀光从班列中闪出——沈端已经跪在殿中央：“臣愿接受调查。”他跪得太快、太坚决，快得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坚决得像是把自己的命搁在了案上。殿内原本紧绷的节奏像是被硬生生斩断，方才那一来一往的辩论刀光剑影般密不透风，此刻却被这四字一刀切断，满殿的人都没来得及接话。林致远随即跪下去：“臣愿接受调查。”薛崇义也伏下身：“臣亦愿接受调查。”三个大员一字排开，各自跪在殿上。没有人再说话。王锡站在班列最前面，拄着乌木杖，始终一言不发。殿内的安静像一层薄冰，盖在所有人脚底下。

　　棠珩的目光从他们三个人身上扫过去，没有叫起。他开口：“杜宛宁，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杜宛宁跪在那里叩首开言：“民女请求开棺验尸，以证先父死因。”

　　殿内安静了一瞬，又瞬间炸开。开棺验尸——惊世骇俗，撼动纲常。若非铁了心要翻案，没有一个女子会走到这一步。

　　棠珩盯着她看了很久。满殿都在等。

　　“准。”棠珩开口，“此案与山西辛酉科乡试舞弊案并案处理。着大殿下棠泽代天巡视，即日启程赴河东开棺验尸，三司会审，查明真相，以正国法。”

　　他顿了一下：“山东巡抚周瑾会同浙江巡抚入户部，核承平十二年以来沈端经手账目。薛崇义——”他看向薛崇义，“不得离京，由内阁大学士王锡管束。林致远，不得离京，由定国公管束。沈端，配合核查，职事照办。”

　　棠泽出列跪禀：“儿臣领旨。”殿内再无别话。棠珩坐在上面，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然后说了两个字：“退朝。”

　　群臣跪送，慢慢起身。一道殿中的白影忽然晃了一下——是杜宛宁，整个人往旁边瘫下去。众人心有不忍，沈昭快步上前搀扶。王锡恍若未闻，第一个往外走。薛崇义跟在他身后，步伐从容。

　　林致远走过沈昭身边时脚步微顿，目光落在杜宛宁低垂的头顶上，停了一息，终究什么都没说，收回视线，跟上了前面的人。

　　众人鱼贯而出。

　　殿外的雪已经落密了一层，灰瓦覆了薄白，官道上的青砖被雪水浸成深色。群臣三三两两往宫门外走，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沉默不语。雪落在官帽上、落在肩头，落了便化，看不出有人走过。不知是谁走在前头，呵了一口白气，侧头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本想着今日朝会散了就回家过年了……”后半句被风吞了，没有说完。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也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