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陛下补习班·严卿补课》晓梦盈盈

160、第一百六十章 寒牢伴影 奉旨收监邻

　　何文彬这一天过得很漫长。早上被二殿下冲进来打了一顿，中午和他一起进宫面圣，傍晚人又回来了。他坐在值房里，听人报说二殿下被陛下亲自下旨押入刑部大牢，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他看着杯里浮沉的茶叶，好一会儿没说话，好半天才搁下茶盏：“……安排一下。”

　　刑部上下都在传这件事——早上大闹刑部的人，傍晚被关进了自己大闹的地方。差役们站在廊下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那咱以后见了二殿下……是行礼还是不行礼？”旁边的人瞪了他一眼，没接话。可谁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行礼不对，不行礼也不对。何文彬从值房出来，扫了一眼廊下众人，声音不高：“二殿下奉旨思过，今日的事谁也不许外传。”众人低头应了，各自散去，脚步比平时轻了许多。

　　棠澄被带进大牢的时候，步子不紧不慢，像逛自己家的后院。他穿过甬道的时候还朝两边的差役点了点头，像是在说“以后就住这儿了，多关照”。差役们一个比一个头低。牢头把他引到一间宽敞的牢房前——朝阳，干净，草垫是新铺的，墙角甚至还放了一张矮几，像是特意收拾过的。棠澄看了一眼，没进去：“本宫不住这间。”

　　牢头愣了一下：“殿下，这是条件最好的——”
　　“我要和王景文住一间？”牢头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殿下，王景文是三司会审的要犯，按律需要单独关押，您和他不能同牢——”

　　棠澄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你去把何大人请来，本宫在这等着。他不来，本宫就不进去。”他说得轻描淡写，牢头却听得后背发紧。他躬了躬身，转身快步去了。

　　何文彬来得不慢——他今天已经够累了，实在不想再添一件事。他走到棠澄面前的时候，嘴角还肿着，说话的时候牵动伤口，带着一丝隐隐的吸气声：“殿下，同牢确实不合规矩。王景文是钦犯，您和他关在一起，传出去——”

　　棠澄看着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确实？”何文彬看着那双眼睛，嘴边的“规矩”二字停在半空，没敢往下说。

　　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语气疲惫得像把今天所有的话都在心里吞了一遍：“……丁字牢房旁边那间，也空着吧？”

　　牢头愣了一下：“是空着……”

　　“把殿下安排在那间。两个人住隔壁。不算同牢，没有违反规矩。要是谁问起来——”他顿了一下，嘴角还疼着，说得很慢，“就说二殿下喜欢清净，那一排就他一间。旁边关的是谁，不重要。”牢头看了看何文彬的脸色，又看了看棠澄，识趣地躬了躬身：“是，小的这就去安排。”

　　棠澄开口说了一句：“何大人，嘴角的伤——回去记得换药。”

　　何文彬顿了一下：“……谢殿下关心。”

　　何文彬既然来了，便亲自送棠澄往丁字牢走。一行人呼呼啦啦穿过甬道，靴声在安静的牢房里格外清晰。王景文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被人群簇拥着走过来的棠澄——他站在牢门外面，逆着光，衣袍整洁，和这阴冷的牢房格格不入。王景文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暗，像是在怀疑自己看错了。他张了一下嘴，那声“你怎么来了”还没出口，一动之下牵扯到什么，疼得他嘴角一抽，赶忙收住表情，但那一下的扭曲已经被棠澄看见了。

　　棠澄快步上前双手抓住栅栏：“你怎么了？哪不舒服？”王景文摇头，不敢说话，也不敢再动。棠澄蹲下来，平视着他：“你跟我说，我替你讨公道。”他转头看了一眼何文彬，那目光带着几分少有的冷。

　　何文彬心里咯噔一下。他在刑部待了二十多年，王景文那个姿势、那个表情，他一眼就看明白了——挨了刑，而且是那种不会留痕的刑。他厉眼看向身后的主事，主事忙低下头：“殿下，王景文住的不适罢了……没什么大事。”棠澄站起来：“不适？本宫要验伤。”王景文连忙叫了一声：“殿下——”声音又急又哑，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恳求。棠澄看着他，王景文的目光躲闪着，耳根泛红，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棠澄忽然明白了——他不好意思开口。

　　主事低着头站在那里，面上恭敬，心里却没什么波澜。验伤他们是不怕的。昨天棠泽来坐了整整两个时辰，王景文睡了一觉。人清醒了，还有清醒的法子。所以他们换了招子——夜里提审，用的是外面看不出痕迹的手段。腊月井水浸透的上好松江棉布，冷得像铁，湿得沉手，隔着一层薄薄的囚衣抡起来，打在肉上声音闷而不脆，像什么东西在水里拍碎了。一下，又一下。囚衣被水浸透，贴着皮肉，又冷又坠，湿漉漉地裹着，每一寸都藏不住。伤在皮肉之下，泛红发胀，却不见破口。第二天干了，什么痕迹都留不下。可那些看不见的地方，淤着、肿着、疼着，坐不下，躺不直，动弹一下就扯着全身。比疼更重的，是那点体面被剥干净了——读书人最怕的，从来不是疼，是跪着挨打还不能说。

　　棠澄看着王景文低下头、窘迫的样子，没有再追问。他转身，隔着栅栏扫了一眼刑部的人，目光从主事的脸上划到何文彬脸上：“从今起我就在这看着，我看谁还敢耍花样——”他没说完，但那没说完的话比说完了还重。

　　何文彬躬了躬身：“殿下保重，臣告退。”他带着众人退了出去。脚步声在甬道那头越来越远，牢房里重新暗下来，安静下来。

　　棠澄靠着栅栏坐下来，拍了拍草垫上不存在的灰：“你没事吧？”王景文摇了摇头。脸上那层窘迫还没完全退下去，但嘴角已经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很轻，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纹。棠澄看见了，心里松了口气，嘴上继续往外倒话：“你猜我怎么进来的？”

　　王景文看着他，眼里带着问。棠澄活动了一下手腕：“我把何文彬打了。”

　　王景文愣了一下。他看着棠澄，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真是假。棠澄见他没信，往前凑了凑：“真的！我冲进刑部正堂，他还在那儿端着架子说‘殿下请回’，我抬手就——”他比划了一下，“一巴掌，他整个人都懵了。你是没看见他当时那个表情——”他说着说着自己先笑出来了，嘴角压都压不住。

　　王景文看着他那副眉飞色舞的样子，嘴角那弯弧度大了些——这确实是棠澄能干出来的事，也只有他能干出来。可笑着笑着，他低下了头，手指攥着袖口微微收紧了一下。

　　棠澄没看见那个细微的动作，继续往下说：“他追他跑了一圈——不对，是他追我跑了一圈——然后他捂着嘴角站在那里，官帽都是歪的。”他说得眉飞色舞，声音在安静的牢房里忽高忽低。他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么多，只是觉得不能让这间牢房安静下来。一安静下来，王景文就会缩回墙角去。他得让那束光照着，不能让它灭了。所以他继续说着，从怎么冲进刑部正堂到怎么被带进御书房，从父皇怎么罚他抄册子到他那句“把你们惹祸那个册子，抄三遍”。他说这些的时候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不服气，但越往后说，声音越缓了下来。他停下来，偏过头看着王景文，轻轻吸了口气：“景文，你放心。我在这儿陪着你——”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我姨父很快也会回来。他一定有办法。”

　　那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王景文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他坐在那里，眼睛看着地面，肩膀开始发抖。他没有哭出声，但那阵抖从肩膀一直往下蔓延，像是绷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碎得无声无息。棠澄不说话了，也不再笑了。他隔着栅栏看着王景文蜷下去的肩膀，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必说。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陪着他，等那阵颤抖慢慢停下来。过了好一会儿，王景文的声音才从低处传上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嗯。”

　　腊月初十，薛崇义进了京城。街上的马车比平时多了一倍，进京述职的官员一波一波地到，各衙门都在忙着年底的收尾，今年不是大计年也不是京察年 ，各地风调雨顺，奏报都是好消息，一切都顺顺当当的。街上到处是红灯笼和糖炒栗子的香气，卖年画的摊子支到了巷口，孩子们在胡同口放散碎的鞭炮，噼啪响一声又一声。各衙门都在等年前最后一次大朝会——陛下说几句嘉勉的话，群臣跪拜，便各回各家等着封印过年了，等过了正月十五再开。

　　何文彬站在刑部廊下，看着差役们挂上去的那一排红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呵了一口气。他心里盘算着：王景文的案子先拖着吧。林致远没回来，沈端也没倒，陛下也没有要催的意思，他摸不准风向，不敢轻举妄动。再拖一拖，等到春闱过了，秋闱的热度也就凉了。到时候该怎么判怎么判，总比现在夹在中间强。他拢了拢领口，转身回了值房。

　　腊月二十二，天将黑未黑。定国公府门外的青石板路上传来一阵马蹄声。不快，不慢，像是一个人赶了很久的路，终于在暮色里看见了自己家的门。那声音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住了。

　　门房小厮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灯笼晃了一下，愣了一瞬——那马背上的人翻身下来，衣袍被晚风吹得微微翻动。他扔了灯笼，拔腿就往里跑：“夫人！大人回来了——”马蹄声歇了。暮色里只剩下一匹马停在门口，马背上的人站在地上，抬头看了一眼门匾。门里亮着灯。他迈步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街上的暮色把那扇门吞了进去，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