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陛下补习班·严卿补课》晓梦盈盈

159、第一百五十九章 闯衙护囚 闯衙挥拳开

　　棠泽终究还是慢了。

　　他一路从宫门跑出来，上马急驰，到了刑部门口翻身下马，靴子还没踩实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桌椅倒地的声响。他快步往里走，穿过甬道，拐过照壁，推开了正堂的门——眼前的画面让他脚步猛地顿住了。

　　何文彬靠在一张翻倒的椅子旁边，捂着左脸，指缝间有血渗出来，官帽歪在一边，案上的卷宗散了一地，笔洗摔碎了，墨汁溅了一地。何文彬的脸颊上一道口子，嘴角也破了皮，正往外渗血。他整个人懵在那里，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会被打。廊下的差役们垂手站着，一个比一个头低。棠澄站在堂中央，袖子撸到小臂以上，正在活动手腕，整张脸上都是“打完了，爽了”的劲儿。他看见棠泽来了，笑了一下：“哥，你来了。”

　　棠泽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何文彬脸上的伤，看了一眼堂上乱糟糟的案几和被碰歪的椅子，再看了一眼棠澄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全明白了。这就是棠澄说的“办法”。

　　何文彬的伤不重——破皮了，流血了，但骨头没事。棠澄挑的是最让他疼、最让他丢脸、但最不会真正伤着他的地方打的。棠泽站在原地，看着何文彬狼狈的模样，又看了一眼棠澄那副毫不在乎的样子，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这弟弟，脑袋是真够活的，但要论规矩体统体面，他是真的一点也不在乎。

　　棠泽摇了摇头，怪不得母后终日为他婚事悬心，满京城的大臣一听说陛下想把女儿许配给二殿下，个个吓得跟躲瘟疫似的。实在是，这个亲事不好攀。

　　棠泽迈步上前，端起兄长的架子：“私闯公门，胡作非为——成何体统！”

　　棠澄站在那里，双手垂着，头低着，像犯了错的少年一样听着训。但他嘴角那根线还是弯着的，他憋不住笑，又不敢让棠泽看见，只能硬忍着。

　　何文彬捂着脸站在一旁，看看棠泽又看看棠澄，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被打的可是脸，是满刑部都能看见的地方。大殿下这一句“成何体统”说的倒是理直气壮，可何文彬心里苦——这罪名合着大殿下是一点看不见自己被人打成这样啊？他嘴角牵了一下，扯到伤口又疼得倒吸一口气——那些理直气壮的话全都堵着说不出口。

　　棠泽的目光这才落到何文彬脸上，停顿了片刻，像是终于看见了他的伤。但何文彬读懂了——本宫知道你是无辜的，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棠泽开口：“何大人，随本宫一起入宫面圣。你脸上的伤，让御医好好看看。”

　　“棠澄——你也即可进宫——请罪。”

　　“谨遵皇兄教诲。”棠澄应声答到，干净利落。

　　何文彬愣了一下：“殿下，臣——”棠泽已经转身往外走了。棠澄跟在后面，还抽空回了个头，朝他努努嘴，那个嘴歪的，像是说：走吧走吧。何文彬在心里快速翻了一遍《大周律》，确定了自己确实是受害者。嘴里低低念了一句“我这是造的什么孽”，捂着嘴角跟了上去。

　　三人一前一后到了御书房。魏顺在门口通传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句：“陈尚书在里面回事，殿下稍候。”棠泽点了点头，站在廊下等着。棠澄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殿门上，不知道在想什么。何文彬站在最边上，捂着嘴角，衣裳前襟还沾着灰。

　　等了一会儿，殿门开了。陈懋从里面出来，看见廊下站着三个人，脚步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先落在棠泽身上，又落到棠澄身上，最后落到何文彬脸上——何文彬嘴角的血迹虽然擦了，青紫还在。陈懋的目光在棠澄脸上停了一息，什么也没说，摇了摇头，走下台阶去了。

　　棠泽带着两个人进了殿。棠珩正坐在案后批折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这场面，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他看明白了——棠澄衣摆沾灰，何文彬嘴角挂彩。他没叫他们起来，靠在椅背上，等他们先开口。

　　三人跪下行礼，棠珩没有叫起。棠泽刚要开口禀报，棠珩抬了抬手打断了他，对这棠澄说：“你说。”

　　棠澄跪在地上，头没抬：“父皇，刑部办案拖沓，年关将至，诸事不决，人心惶乱。儿臣一时义愤，去了刑部公门。”他说得简短，像在念一份已经想好的供词。

　　棠珩看了何文彬一眼，目光在那道青紫上停了一下，又落回棠澄身上：“就如此？”

　　棠澄伏在地上：“儿臣知错，请父皇惩罚。”

　　棠珩看着跪在殿中的儿子，心里翻了许多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这个儿子，他打了，骂了，教了，也哄了，就是这副样子——虽说是无法无天不知天高地厚，也不失为重情重义赤诚可爱。他忽然想起自己像他这般大的时候，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每讲一句话都小心翼翼。他身后没有那样一个人——可以让他闯了祸还能安心站着，等着人来兜底。可棠澄有。天是谁？地是谁？他跪着喊的那一声父皇，不是喊给规矩听的，是喊给撑腰的人听的。他比自己强。他那份有恃无恐，是自己年少时做梦都不敢有的东西。罢了。有他这个当爹的在，有泽儿这个做兄长的在，他爱闯就闯吧。既然他要演这出戏，他这个当父皇的便替他搭好台子。

　　棠珩靠回椅背，声音沉下来：“棠澄，私闯公门，妨碍公务，着即日押入刑部大牢思过，非召不得出。”

　　棠澄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嘴角压不住那点弧度，声音却格外郑重：“儿臣谢父皇恩典。”那一声“谢恩”谢得无比虔诚，一旁的何文彬听到“谢恩”二字，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只是不好说什么，只能低着头躬着身。这父子俩，一个罚得顺水推舟，一个领得欢天喜地。

　　棠珩没有看棠澄那副模样，转向何文彬：“何大人，二殿下私闯刑部，朕如此判罚，可公允？”

　　何文彬跪在地上，嘴角还疼着，吸着凉气：“陛下……圣明。”

　　棠珩又问：“何大人脸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何文彬咬牙忍了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臣……自己磕的。”

　　棠珩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泽儿，一会儿传太医给何大人看看。”

　　棠泽躬身：“儿臣遵命。”

　　何文彬伏在地上：“谢陛下隆恩。”

　　棠澄已经站起来往殿外走了，背影带着一种“事儿办完了”的轻快。棠珩看着他走出去，心里那口气还没全松下来，忽然又叫了一声：“站住。”

　　棠澄回过身，脸上还挂着笑：“父皇？”

　　棠珩看着他，顿了一下：“在刑部大牢里——把你们惹祸那个册子，抄三遍。”

　　棠澄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了。他愣了一瞬，然后膝行几步贴回案前，仰头看着棠珩，声音里全是讨好：“父皇——我也不考进士——父皇——”

　　“五遍。”棠珩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定了的事。

　　“父……”皇字还没说出来，棠澄偷看了一眼棠珩的眼色，那目光淡淡的，分明写着“你再求便再加”。他硬生生把后面的字咽了回去，不敢再给自己多赚几遍了。

　　他现在是真的想哭了。那册子挺厚的，又都是那些连起来他看着费劲的词——要他自己抄三遍，这不是要他的命么。他想说“父皇您还是打我一顿板子吧”，嘴巴刚张开，棠珩的目光已经落过来了。

　　“罚抄不可敷衍，朕要检查。文词要通晓其义，朕要考教。”棠珩的语气淡淡的，一句话把棠澄最后那点“随便糊弄一下”的念头也堵死了。

　　棠澄跪在案前，嘴巴半张着，两只眼睛巴嗒巴嗒地看着棠珩，像一只被主人拎住了后颈的猫。

　　棠珩被他那眼神看得，心里软了一下。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声音比方才缓了半分：“不明白的，让王景文教你。在大牢里老实待着，再惹祸——”他看了棠澄一眼，“你自己掂量着办。”

　　棠澄听见“王景文教你”几个字，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再讨价还价，低下头，规规矩矩磕了个头：“儿臣遵旨。”

　　他站起来退了两步，转身往外走。这回步子比来时慢了不少，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推门出去了。

　　棠珩坐在案后，看着那扇合上的殿门，沉默了一会儿。他抬手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叫人换，又喝了一口。殿外传来棠澄的脚步声，顺着廊下渐渐远了，带着一种被罚了但又不算太惨的蔫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