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陛下补习班·严卿补课》晓梦盈盈

158、第一百五十八章 殿前承锋 一语天心遮

　　方晓知道棠泽去过了，也知道他不能天天去。棠泽说再想办法，眼下快年下了，姨夫他们也快回来了，或有转机。

　　那句“林致远快回来”落在方晓心里，让她这两日更是不安。
　　今个一大早她早早醒了，心里反复想：她在京城要是连王景文都照顾不好，怎么对得起林致远？她实在待不住了。她站起来往外走，昭月在后面喊：“娘，您等等我，我一起去！”方晓没等她，已经出了院子。她走得急，风风火火的，轿子都没坐，直接上了马车往宫门去。昭月追出来的时候她的车已经走了。

　　今日是免朝的日子，棠珩应当还在坤宁宫。她心里盘算好了——她要跟棠珩说把王景文转到大理寺去。她想了这个念头好些天了，就是没说出口，如今觉得再不开口不行了。她没等通传，一路进了坤宁宫，宫女们还没来得及通报，她已经进去了。棠珩正站在榻边系腰带，方晴坐在妆台前梳头。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她，棠珩愣了一下，放下手先开口堵她的话：“来给你姐请安？”方晓一愣，站在殿中央站住了。她本就想的是这个借口，倒被棠珩一句话抢了先。方晴在旁边已经笑了，说：“正好，传膳吧，一起用。”三人坐下。

　　棠珩递过来一个折子，用眼神示意方晓看看。

　　方晓接过来翻开。字迹端正凌厉，句句落地有声——安邑县知县孟凡庆参林致远的折子。写他仗势欺人，跋扈枉法，以三品之官威压一县之主，让知县当堂下跪，私调户籍底档。写得慷慨激昂，字字如刀。

　　方晓越看越心惊。她认得这个人，那是她嫁了快二十年的人，温温润润的，说话都不高声，办事从来不止三思而后行，对人鲜少发火，更遑论让一个知县当堂下跪。她在心里描摹着那个人，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他跋扈骄纵的模样。可那折子上写的每一条又都像钉在那里，细节具体到让人无从辩驳。

　　她看完了，抬起头看着棠珩："姐夫，致远他不是那样的……"

　　棠珩看着她："哦？那你说说，他是哪样的？"

　　方晓被他问住了。她当然知道林致远是什么样的人，可她不能说"他什么都没做"，因为那折子上写的他确实做了；可她也不能说"他真的跋扈枉法"——那绝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她被卡住了，无话可说。

　　棠珩看着她说不出话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不认识你男人了？"

　　方晓抬起头，刚要开口替林致远辩解，棠珩已经接上了："林致远——"他顿了一下。

　　方晓的心跟着悬了一下。棠珩说："——有长进。"

　　方晓的呼吸一落。棠珩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的："朕磨了他这么些年，总算有点出徒的意思了。"

　　方晓坐在那里，捏着折子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她低头看了看那份折子，又抬头看了看棠珩。心里翻着东西——这些年，林致远在青州核田、在河南修河、在河东查盐，每一步都有人参他，每一步都有人骂他。她替他急过、替他哭过、替他跑到御书房闹过。如今棠珩说了一句"有长进"，那些年的委屈像是终于落在了该落的地方。她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声音里带了几分试探和难得的羞怯："姐夫……那……他既然出徒了……？"
　　话说到一半声音就小了，她难得露出那种不好意思再往下说的模样。

　　棠珩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扬，语气里都是成全："你放心，河东事毕，便让他回京——天天陪你。"

　　方晓低下头，耳朵尖泛了红。她站起来，难得端端正正行了个礼："谢陛下。"棠珩把茶盏搁下，站起来："行了，你们姐妹用吧。朕先走了。"

　　棠珩出了殿门，方晓方才悠悠回神——她来是干什么的？她来求把王景文转大理寺的，从头到尾一句话没来得及说。她站起来喊了一声：“姐夫！我正事儿还没说呢！”棠珩听着她在后面喊，没有回头，轻轻摇了摇头，步子加快了些。出了殿门，正好碰上棠泽和棠澄兄弟二人来问安。棠珩看了他们一眼，摆摆手免了礼，步子也没停，径直走了。棠泽和棠澄对视一眼，不知道父皇今日怎么走得这么急，躬身送走了，才转身进了殿。

　　方晴见他们兄弟二人进来，问了一句：“用过早膳了吗？”二人说用过了，方晴便让人撤了桌上的碗碟。说话间昭月也到了，比从前倒是稳重不少，但一进门还是那股活泼劲儿，先给方晴请了安：“给姨母请安。”然后转头看着方晓：“娘！您也等等我，我追了一路！”她喘了口气，“姨夫答应了没有？”方晓哼了一声：“你姨夫他——”

　　棠澄凑过来：“姨母，你们在说什么办法？”棠泽替他答了：“姨母想求父皇把王景文转去大理寺。”棠澄摇了摇头：“去大理寺就安全了？就能看住了？再说，能看住刑官狱卒，还能看住他自己？万一他想不开了怎么办？”昭月瞪了他一眼：“呸呸呸，一大早上你能不能说点好的！”棠澄摊手：“好话我不会说啊。我说的不是实情吗？你爱听好话，得了，我祝你——”

　　他话说到一半，目光在棠泽和昭月之间转了一圈，嘴角一弯：“我祝你早日觅得如意郎君！”这话一落，棠泽和昭月脸上同时一红，一个别过脸去，一个低下头。众人看在眼里，棠澄还在笑着，方晴也嘴角微动，没有点破。

　　昭月羞得说不出话，只张口勉强挤出来一个：“……你…”字，到底是没接上。

　　方晓瞪了棠澄一眼：“别贫了。我还是去求你父皇吧。”

　　棠澄一伸手拦住她：“姨母，你们别管了。我有办法。”说完转身就往外走。方晓追问：“你有什么办法？”棠澄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笑了一下，没回答，大步出去了。

　　方晴看了一眼棠泽，温声道：“你快跟上他，别让他闯祸。”棠泽这才反应过来——方才那一瞬间的窘迫让他慢了半拍——应了一声，快步追了出去。昭月站在殿门口，看着棠泽的背影追着棠澄消失在廊下，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方晓站在她身后，看了她一眼，也没有说话。晨光从殿门外照进来，落在青砖地上，明晃晃的一片。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廊下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