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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第一百五十七章 夜澜潜涌 暗室谋深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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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承祖回到府里,便直接进了书房,把门关上。付师爷站在廊下,没有跟进去。今日没能拦住公子去盐运使司,他心里一直悬着。但他也知道——公子去那一趟,不是为了试探林致远,也不是为了那封伪证。那些都是幌子。公子是去碰一条线的,碰那根从太原牵过来的线。自从秋闱案后,太原那边再没有消息递过来,没有询问,没有指示,连一句敷衍都没有。原承祖去找林致远,是想激太原那边,想知道——那个人会不会主动一次。他等了一个时辰,屋里没有点灯。又等了一个时辰,灯还是没亮。付师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想敲门,又放下了。他退回去,在廊下站着,没有走。
付师爷在原承祖七岁那年来的。对外说是原家请的账房师爷,实际上是薛崇义从身边派来的人——调教原承祖接手原家,把这份家业稳稳当当地攥在自己手里。十几年间,他教原承祖看账理财、教他揣摩人心、教他在河东地面上站稳脚跟。他看着原承祖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半大孩子,长成能独当一面的人。那行止做派,举手投足间那股冷而沉的劲头,比薛崇义身边那两个正经儿子还像薛崇义。他替薛崇义盯得紧,也对原承祖教得真。有时候他会忘了自己到底是在替谁做事。
付师爷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黑漆漆的。他在门口站住了,没有再往里走。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他不知道原承祖在哪里,但知道他在。十几年了,商场上那些环环相扣的局、官场上那些险象环生的关——都过了。他不知道这次,老爷和公子能不能过关。过了,老爷入阁便是前路坦荡,原家在河东再无对手;过不去——这十几年攒下的,一夜之间都要还回去。
暗处传来一声:“年底了……他该进京了吧?”付师爷应道:“老爷今年加衔,按例要进京谢恩。”他顿了顿,把话咽了。原承祖替他说了:“年底了。他得回去看看他那些在京里读书的儿子……林致远说得对。”声音是平的,像是已经把什么冷透的东西咽下去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又一声:“林致远也要进京述职?”“是。”再开口时,声音像剥去了最后一点温度:“他走之后,能补的补一补。抹不干净的,找人顶。”付师爷应了一声“是”,轻声说了一句:“公子,歇歇吧。”原承祖没有回答。付师爷转身要走,听见身后传来一句,冷得像刀:“王景文这个假儿子弄不走他,就用他亲儿子逼他走。”那话里的恨,明明白白地转向了林致远——他恨他掀开了那层布,恨他让他不得不看见自己这辈子都不想看见的真相。付师爷停了一瞬,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林致远那边,消息来得比预想的快。邓铮的人从太原递回话来:“薛崇义已经动身了。十一月十二离的太原,带的人不多,走得急。”林致远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了一眼案上的公文——薛崇义的名字已经在那份加衔述职的名单里了,他早就知道他会动身。而且会比他动得早。长贵端了茶进来,搁在案角,试探着问了一句:“大人,咱们什么时候启程?”林致远说:“不急。”长贵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转了好几圈。他跟在林致远身边这么多年了,觉得最近林致远变得他都快不认识了,就说从前但凡有回京的旨意,大人恨不得当天就动身。如今却说“不急”,长贵没敢问。他心里想着:回京之前得把大人照看好,瘦了这好几圈,夫人见了肯定要怪罪。他嘴上不敢说什么,转身去厨房吩咐晚饭多炖一碗汤。
林致远当然惦记京里。但他不能急——他必须等薛崇义走远了,等他路上没有回头路可走了,等他再也不能折返回来清理痕迹。那时候他才能动身。他站在窗前,院子里那棵海棠的叶子已经落尽了。他在等一场雪,或者等一个消息,等他确认所有的线都已经被拉直了。他把窗关上,转身坐回案前。
京城那边,刑部没有再公开过堂,也没有再提审王景文。但蒋琼的口信递到了定国公府:“面上停了。但关押的地方外人进不去,这几日夜里都在提审。”方晓听完坐立不安,看着昭月,琢磨了一会儿:“你去找你泽儿,看看他有什么办法。”
棠泽见昭月来步履匆匆,没有多问,当天就去了刑部。他到的时候何文彬带着一众属官迎出来,引着棠泽在刑部各司转了一圈,也去看了大牢。
棠泽站在牢门口,看见了王景文。
王景文靠着墙,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一样。没有外伤,没有血迹,但那双眼睛底下一片青黑,颧骨支棱出来,嘴角干裂。他不像是受了刑,撑到连墙都成了唯一的依靠。
王景文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在昏暗中,那人逆着光,身量颀长,只一个轮廓便知不凡。那人身边跟着一圈人,躬身垂手,前呼后拥。牢房里阴冷潮湿,但那人站在那里,像带着另一个世界的光。王景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嗡嗡,有些神志不清。他想不起来这是谁,也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何文彬在旁边躬身提醒了一句:“殿下,这边光线暗,当心脚下。”那一句“殿下”像一根针扎进去。
殿下。那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王景文耳朵里。大殿下。他和棠泽其实只见过一两面,但棠澄在河南时翻来覆去提过他哥——说他才智双全、稳重端方,他父皇母后实打实的满意,朝野上下实打实的认可。棠澄说那些眼里全是服气和骄傲。棠澄也说过——他哥心里的人是昭月。王景文知道的,他一直知道。他无数次在夜里把那个名字在心里对过——棠泽,龙章凤姿。就是他。他站在牢门口,逆着光,衣袍整洁,连袖口的褶皱都妥帖。而自己坐在角落里,囚衣挂在身上,连抬头看他都觉得不配。
棠泽站在那里,没有往前再走一步。两个人之间隔着牢门,王景文低着头,盯着地面。他不想被棠泽看见。
何文彬恭敬询问:“殿下可要提审?”
棠泽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对何文彬说:“今日只是来看看。你把人都叫齐了,过来。”
脚步声和那一圈人的影子一起退了出去,牢房重新暗下来。王景文靠在墙上,听着那阵脚步在甬道那头渐渐远了。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线,眼皮像灌了铅一样往下坠。这些天刑部的从未动刑,但也一直不让他睡觉。此刻他歪了一下,头磕在墙上,没有知觉——黑沉沉的,什么梦都没有。
何文彬连忙把刑部的人都叫到正堂。棠泽坐在主位上,姿态端端正正,不急不慢。他问各人的差事,问各司的运转,问大牢里的伙食,问得细,问得慢,像是对这衙门里的每一件事都有兴趣。
何文彬陪着他,小心翼翼地答着,说了无数句“殿下体恤下情”。两个多时辰过去了,棠泽始终没有提王景文三个字。何文彬坐在一旁,渐渐明白了——殿下不是来查案的。
他是来坐着的。他是要让这满衙门的人知道:我坐在你们这里,我看得见你们每一个人。
棠泽站起来,何文彬连忙躬身行礼。棠泽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说了一句:“诸位辛苦。”然后他迈步走了出去。何文彬带着人送到门口,躬身送别,直起腰的时候,深深叹了口气。
棠泽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靠进车壁里。他没有棠泽闭着眼睛,心想:回去怎么跟昭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