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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第一百五十四章 惊堂夜雨 一纸供词惊 ...

  •   签押房的灯还亮着。灯芯烧矮了一截,火光暗下去,林致远伸手拨了拨,火苗重新窜起来,又慢慢稳住了。

      杜宛宁走后,他没有去歇着,也没有换衣裳,就那么坐着。案上的户籍底册翻到原承祖那一页,一直没有合上——字迹工整,年份清晰,每一条都干干净净。一个家族唯一的血脉断了又续上,中间空了将近一年,什么记录都没有。原大公子和妻子死的时间严丝合缝,原大姑娘出家也没有记载。

      和他所料不差,这份底册被改过,不止一次。改了之后又磨平了,像是有人拿砂纸细细打过,看不出痕迹。但纸能磨平,人磨不平。

      长贵送完杜宛宁回来,看见林致远还坐在案前,灯下的影子一动不动。转身去厨房端了一碗热鸡汤进来,搁在案角,小声说了句:“大人,喝口汤暖暖身子吧。”林致远接过来喝了。他不能自己先垮了。长贵退到角落里站着。院子里静悄悄的,偶尔有枯枝被风吹断,啪的一声落在青砖地上。

      院墙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停住了。过了一会儿,门被叩了两下,邓铮压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大人,人到了。”

      林致远坐直了身子:“带进来。”

      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吹得灯苗猛地弯了一下。邓铮推着一个套着头套、反绑着双手的人进来,一身灰布寝衣,鞋都没穿整齐,显然是从被窝里直接拎出来的。邓铮把人推到堂中,扯了嘴里的布,摘了头套,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大人,除了他老婆,绝无人知晓。”

      昏黄的灯光晃了一下。那人跪在地上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抬头看见林致远坐在案后——绯色官袍,灯影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干又哑:“林……林大人。”

      正是安邑县丞。

      林致远早上在安邑县演的那出戏,他本就不抱太大希望能拿到真材料。薛崇义是一省巡抚,原家不可能给他留下那么多把柄让人查。但那一场大张旗鼓的碾压,所有人都看见了——原家会以为他在查纸,会放松警惕;而纸能磨平,经手人磨不平。他要的是这个。

      林致远没有急着开口。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语气比白天轻了不少:“县丞大人,坐着说话。”

      这些年林致远走过青州、河南、河东,见过太多人——硬骨头的、滑不留手的、面忠心奸的,什么人都在他眼皮底下过了几遍。识人这件事,他是被逼着练出来的。孟知县今天跪在堂上半天没服软,他看得很清楚:但凡他知道几分内情,都硬气不起来。那种人正直,正直的人不可能掺和太深,他问不出多少东西来。可县丞不一样。他在安邑县待了十几年,原家每件事都绕不开他。更重要的是,今天他在堂上跪在孟知县身后,缩着脖子,肩膀在抖,下跪的动作比任何人都快,比任何人都顺。林致远看见了他。那种人骨头不硬,经不起熬。只要把他放在一个没有退路的夜里,他自己就会把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县丞跪在那里没敢动,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他不是第一次和林致远打交道——这人审纵火案张口就是绞刑,抄曹家那是雷厉风行,更何况就在今早,林致远在安邑县的堂上,把孟知县按着跪在大堂上。如今他被半夜从被窝里拎出来,头套一摘,面前坐着的是同一个人,他膝盖已经软了,坐不下来。

      林致远也不勉强。他往后靠了靠,语气温和:“今天白天,本官去安邑县调档,你都看见了。那纸上的东西我拿到的是什么?到底该是什么?你应该知道吧。”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张伏在地上的脸上。他不似早上一般跋扈强势,反而是和颜悦色:“县丞大人,咱们今晚有的是时间,慢慢聊。先说说——原家的户籍底册,改过几次了?”

      县丞伏在地上,后槽牙咬得发酸。他当然知道改过几次。那些纸就是他亲手送的,亲手收的,亲手磨的。林致远白天拿走了底册,他还在想会不会被看出来,可当他在被窝里被人蒙着头拎到这的时候,他心里就已经全明白了——能看出来的。他扛不住。他张了张嘴,声音发着颤:“……三次。第一次永平四年,原承祖出生那年,上户籍的时候就是假的,那时候下官还是主事。原家送来的文书上写的是嫡孙,但当时原大公子尚未娶妻。第二次是承平十二年,布政使司核对户籍,原家怕查出破绽,又改过一次,把原大姑娘的出家记录抹了。”

      他说完这句,伏在地上喘了口气。林致远却没有接话。他在心里把那句话翻了过来——永平四年,原承祖出生,同年原大姑娘出家。原大公子尚未娶妻,却多出个孩子。原家把别人的孩子安在了原大公子头上,万贯家财让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继承,不合理。

      承平十二年,薛崇义外放山西巡抚的头一年。原家在同一年改户籍、抹记录。林致远的手搭在案沿上,没有动。

      他花了片刻才把这些碎片重新拼起来——原承祖?原承祖。原大公子?原大姑娘。原大姑娘当年和亢家老三定过亲,后来突然看破红尘出家去了,去了哪儿,谁也不知道。亢老太爷在禅房里说的那句话忽然浮了上来:“河东地面上,来来去去,生生死死,没人管那些。”原承祖应当是原大姑娘的骨血,记在了原大公子名下。薛崇义在山西地界用县衙也好布政使司也好不断地管这事儿,不可能是简单的官商勾结能解释的。

      县丞伏在地上,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追问,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低:“第三次是今年年初,杜大人死后……”他停了一下,“原家来人,拿着布政使司的手令,把原大公子和夫人的去世时间又改了,改完之后原承祖公子便是原大公子的嫡出血脉。”

      他说完就伏在那里,不再动了。额角抵着冰凉的地砖,像是在等这句话的重量落下去。

      林致远靠在椅背上,心里已经完全把图拼上了。他看见了薛崇义的脸,看见了原承祖的脸——两张脸叠在一起,气韵、姿态、眼底的冷静,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张图他看明白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县丞大人,你都说完了?”

      县丞伏在地上:“下官知道的都说了……”

      “都说了?”林致远从案上拿起一份旧档,扔在他面前,“那这个呢?黄经历死的时候,你经手的尸格,忘了?”

      长贵上前捡起来,怼到县丞眼前。县丞浑身一抖。他当然知道这个躲不掉了——林致远白天调了户籍底册,晚上把他抓来,问完户籍就该问这个了。他的手在膝上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是下官。当时县里仵作验完,报上来是中毒没错。但毒是乌头,饭后三个时辰左右发作。也就是说,黄经历进衙门之前就已经被人下了毒,不是在衙门里发作的。”

      “压报告的事,谁让你干的?”

      县丞沉默了很久,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原家。他们当晚就让人来了,说……不要让这件事往下查。”

      林致远看着他,没有说话。县丞跪在那里,感觉到那道目光压在自己头顶上,浑身发凉。过了好一会儿,林致远才开口:“那份真的验尸报告,现在在哪儿?”

      县丞的喉结动了动,嘴唇哆嗦着,像是最后一口气也被抽走了:“……在县衙户房夹墙里,下官藏着的,没敢毁。当初想着……万一以后有人翻案,手里有东西能保命。”

      林致远看了他片刻,然后说:“本官身边也没个书吏记录。你把自己说的,写一遍吧。”他看了长贵一眼。长贵上前把纸笔摆在县丞面前。县丞瘫在地上,手抖得握不住笔。长贵蹲下去扶了他一把。

      林致远补了一句:“不快点写,一会天亮了。你穿着这身衣裳从盐运使司衙门出去,路上的人看见你从哪儿出来的——你自己想想。”

      县丞浑身一凛,攥住笔,一笔一笔地写下去。他写得快,像是怕写慢了就来不及了,墨迹洇了好几处也不管。写完了,长贵把纸呈上来。林致远接过去从头看到尾,搁在案上,指了指落款处:“签字。画押。”县丞提笔签了名,又按了手印。鲜红的指印落在纸面上,像一滴凝住的血。

      林致远摆手吩咐:“邓铮,送县丞大人回去。好生安顿,务必让县丞大人府上安安静静的,不得惊动旁人。”他垂下眼看着县丞,“今天你和我说的话,要是让别人知道了——你比我清楚。本官只管查案,保不了你。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县丞伏在地上,浑身抖了一下。他今天说的这些,足够被灭口两个来回了。他强稳心神,磕了一个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下官今夜和内子在家歇息,哪也没去。”邓铮上前把他扶起来,塞上嘴,绑了手,带上头套,从侧门带了出去。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门在身后合上,带进来一阵冷风,吹得灯苗弯了一下又直起来。

      林致远终于把那些碎图拼上了。薛崇义和原承祖——他们不是“像”,他们是亲父子。血脉相承,骨子里长出来的东西,怎么藏都藏不住。可是这事儿过了二十几年,证据都被毁了。谁能验证?

      黄经历死于乌头中毒,原家当晚就让人压了报告。这条线,断了这么久,终于在这里也接上了。

      但光凭黄经历的死,扯不上薛崇义。暂时不能抓原家,抓了这条线就断在这里了——薛崇义会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原家替他扛了所有的罪名,他依然是山西巡抚,一个封疆大吏,面上官声极好,背后站着阁老王锡,十几年的内阁首辅,根基深厚。原家有问题,可薛崇义干干净净。他手里这些东西,能钉死县丞,能钉死原家,却够不着薛崇义。够不着薛崇义,就翻不了王景文的案。

      他只能让原家继续在外面活动,等他们和薛崇义之间的联系自己浮出来。可原家确实沉得住气。他盯了这么久,原家和薛崇义都没有一点动作。

      灯花跳了一下。他没有伸手去拨。审了十几年案子,他一向是有耐心的人,查案就像放长线,等鱼自己咬钩,等风浪自己翻出来。

      可这一次,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夜里一声一声的,比往常快,比往常乱。他从来没有这样急躁过,从来没有这样乱过。王景文的脸,方晓的脸…他惦记的,惦记他的塞满了他的心。

      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可他知道——天亮之前的那一段,总是最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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