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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第一百五十五章 孤女请缨 孤襟请命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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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透,盐运使司衙门口就来了一队人马。不是寻常的马车——四匹枣红马拉着两辆黑漆马车,车顶镶着铜饰,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车前车后跟着十几个护卫,靴声齐整,腰刀在身侧轻轻磕碰,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领头骑马的是一位年轻公子,约莫三十出头,面容端正,穿一身石青色箭袖,腰间束着银丝带,举止间带着世家子弟那种不紧不慢的气度。后面那辆马车帘子掀开一角,隐约能看见一位年轻妇人的侧影。
长贵从门房跑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叠刚送到的公文。他冲到签押房门口,气还没喘匀就开口了:“大人!外头来人了!说是沈端沈大人的长子,从陕西来的,带着家眷,求见大人!”
林致远放下笔,抬起头,沉默了一瞬。他手里的事情正卡在不上不下的地方,沈端偏偏在这时候派人来了。
他站起来,理了理衣冠,迈步往外走。走到仪门的时候,沈家长子已经下了马,正站在台阶下面整袖口。看见林致远出来,他上前一步,端端正正躬下身去——腰弯得极低,停了一息才直起来。身后他的妻子也上前一步,端端正正福了一礼。沈昭声音不高不低,世家子弟那种温润从容的调子:“晚辈沈昭,奉家父之命,从陕西赶过来接杜姑娘进京。冒昧叨扰,大人海涵。”
林致远抬手回礼,脸上淡淡的:“沈公子请。”长贵侧身引路。
两人进了正堂落座。长贵端了茶上来退到旁边站着。沈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家父手书,请大人过目。”
沈端的字端正沉稳,措辞庄重:
“致远贤弟如晤:杜雪仪为某所举,客死河东,某每念及此,未尝不中夜起坐。今闻其女在河东,某当视如己出,以慰雪仪在天之灵。今遣长子昭携儿媳同行,亲赴河东迎接,非敢以俗礼相待。贤弟照拂之恩,某已铭记。仁弟安心,毋念。沈端顿首。”
林致远看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搁在案角。他抬眼看了看沈昭——三十出头,举止得体,说话进退有据,带着沈家那种坦坦荡荡的派头。更让他说不出话的是,沈端不仅派了儿子来,还让儿媳一同随行。大张旗鼓,周到体面,挑不出半点毛病。他之前已听杜宛宁说过沈端来信要接她的事,今日见了这阵仗,心里还是微微一动。
他心里压着好几层东西,面上纹丝不动。满朝都说他和沈端勾连,王景文还在刑部大牢里,因着主考是沈端的堂弟,满朝文武都等着他和沈家赶紧利益切割。沈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张旗鼓派人来接杜宛宁。当初方晓大闹御书房挤兑沈端,他心里还有些过意不去,如今回头想想——方晓当初是下手轻了。
长贵站在旁边,偷偷看了林致远一眼,见他端着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什么都没说,嘴角那根线绷了一下。长贵跟在大人身边久了,知道他面上越平静心里翻得越厉害。
沈昭又开口了,声音压低了半分:“林大人,家父还有一句话,让晚辈当面转达。”他顿了一下,“风来风去,挡不住日头。”
林致远看了他一眼,明白意思,没有接话:“沈公子一路辛苦,先去安顿吧。”长贵会意,引着沈昭往后衙去了。
晚间林致远设宴招待沈昭夫妇。杜宛宁来正堂的时候,沈昭已经站起来迎到了门口。他和妻子并肩站着,一个拱手一个福礼,礼数周全。沈昭的妻子上前一步,轻轻握住杜宛宁的手,低头说了几句什么。她握着她的手时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安抚,又像承诺。杜宛宁的眼眶红了一瞬,低了低头,又抬起来,朝她浅浅点了一下。没有哭,只是肩膀松了松,像是终于落定了。
林致远看着这一幕没有打断。沈端朝堂自辩他也有所耳闻——沈端做事从不藏着掖着。可朝堂上那些弹劾他俩的折子,沈端不是不知道。他知道了还这么做,等于是在告诉满朝文武:我沈端行得正坐得直。林致远坐在主位上,觉得那个老成谋国的沈尚书隔着几百里又轻轻推了他一把。
宴毕,杜宛宁回房一夜未眠。第二日清晨,她换了一身素净衣裳,要去广济寺拜别父亲。沈昭夫妇知道了,执意同行——他们远道而来接人,若不去灵前拜祭杜雪仪,于礼不合。林致远让邓铮派了几个兵丁一同跟着。
广济寺的偏殿还是老样子。香炉里积着半炉灰,供桌上摆着几样新鲜供品,像是寺里僧人添的。杜宛宁在蒲团上跪下来,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跪在那里安静了很久。沈昭夫妇在她身后不远处也跪了下来,各自磕了头,便退到殿外等着。
杜宛宁一个人跪在父亲的灵前。从她到河东以来,一幕一幕从眼前浮过去——那些后衙廊下的黄昏,他站在院子里远远看见她便避开目光的样子,那碗被人换错的药、他说“无毒”时的语气,还有长贵那晚无意间说的话——“景文的事儿不靠证据靠人心。得把更大的事掀出来,把所有人的目光从景文身上挪开,才能翻得过来。”
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她起身,没有多说什么,出了殿门。
沈昭夫妇在廊下等着,见她出来,沈夫人上前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问了句:“杜姑娘,令尊的灵柩……可要择期入土?”杜宛宁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必。先让他停在这里。”沈夫人没有多问,点了点头,温声道:“走吧。”
回到衙门已是傍晚。沈昭夫妇安顿下来,杜宛宁回了自己屋里,坐在灯下,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得把更大的事掀出来”。她站起来,往前院走去了。
长贵通传,她进去,站在门内,隔着几步看着林致远。要走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无声地动了一下,像一根弦被拨了却不敢让它响。她没有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趋步上前,端端正正跪了下去,脊背挺直,开口时声音带着一丝细细的颤,却稳稳的:“大人,宛宁来辞行。感谢大人照拂之恩,替我父亲申冤……宛宁无以为报。”
林致远伸手虚扶了一下:“杜姑娘言重了,快起来说话。”
杜宛宁没有立刻起来。她跪在那里,垂着眼,像是在把一句话在心里掂量好,才开口:“大人,宛宁此番进京,愿以苦主身份敲登闻鼓,状告安邑县、解州府、山西按察使司验尸有误、草菅人命。求大人成全,给宛宁一份供词。”
林致远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跪在面前的杜宛宁——第一次真正定睛看着她。她跪在那里,脊背挺直,光从门口漏进来落在她肩头,那一瞬间她完全不像他记忆里那个柔弱的杜宛宁。他忽然觉得,这段时日他对她始终有愧——他一直把她当作盐商美人计,当作需要小心安置的麻烦。如今她站在这里,把破题之法轻轻点破,他心里先是一震,随即涌上来的是一层说不清的愧疚。那法子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不忍心。
杜宛宁出面是能把薛崇义搅进去最好最快的办法。他心里当然清楚。可他没有说出口——一个无父无母的小姑娘,他怎好利用她。如今她自己跪在这里,求他成全。
他缓缓开口:“杜姑娘,你有心了。往后能平安顺遂便好,不必冒这些风险。若你父亲泉下有知,也不会安心。旁的事,本官自有主张。”
杜宛宁跪着没动。她没有哭,声音比方才更稳:“大人,我父亲不会不安心。宛宁也正是为了我父亲。如今我既知父亲枉死,却连替他敲一声登闻鼓都不敢,还有何面目去见他?”她说完,重重叩首,额头抵在青砖上,“求大人成全。”
林致远站在她面前,向前去扶她,不妥;不扶,看着她跪着,也不妥。答应,于心不忍;不答应,于心何忍。杜宛宁跪在面前,是要帮他破局还要求他成全。他的手悬在半空,既不能把她拉起来,也不能让她就这么跪着。他心里知道她说的对,知道这件事只有她能做,知道这条路她必须走。可是他说不出那个“好”字。
长贵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他看了一眼林致远的背影,犹豫了一下,开口叫了一声:“大人……”
那一声很短,很轻,像是一根线,把僵在空气中的东西牵了一下。林致远的肩膀动了一下。他弯腰上前,伸出手扶住杜宛宁的胳膊,把她扶了起来。杜宛宁被他扶起来的时候,周身微微一颤——那双扶在她胳膊上的手是暖的,轻而稳。
他站直身子,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杜姑娘深明大义。你放心去告,河东的事,本官必查个水落石出,他日御前还你父女公道。”
杜宛宁的眼泪涌了上来,她用力眨眼没有让它掉下来,到底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她看着林致远,用力点了点头。
林致远转身走到案前,提笔蘸墨,铺开一张纸,把供词快速录了一份。写完了搁下笔,等墨迹干了,折好封了口,递过去:“本官替王景文谢过姑娘。到了京城,沈端可信,他能护你周全。”
杜宛宁双手接过来,收进怀里。
林致远看着她,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若在京中还有难处,可去定国公府寻我内子。她深明大义,为人仗义,聪慧果决,侠骨柔肠,定会襄助与你。”
杜宛宁听着他说“我内子”三个字时,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半分。他夸他夫人的那些词,每一个都不重,但连在一起,像是已经把她的好说了很多年。她看见他提到方晓时目光里有光——很淡很稳,像一盏隔了很远还亮着的灯。那种光,她知道自己永远不会有,也从来不该有。
她低下头,把那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垂下眼,又深深福了一礼:“宛宁替先父……谢大人。也替自己谢大人和夫人。”
翌日清晨,沈家一众人启程北上。沈昭夫妇站在她两侧,三个人并肩朝林致远行了一礼——沈昭深躬,沈夫人福礼,杜宛宁跪下去,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林致远站在台阶上还了半礼。沈昭翻身上马,护卫列队,沈夫人扶着杜宛宁上了后面那辆车。车帘放下来,马蹄声哒哒地响起来,沿着青石板路往北去了。林致远站在台阶上,听着那阵蹄声渐渐远了。
她走以后,林致远叫邓铮来安排后续。邓铮来得快,站在廊下听吩咐。林致远背对着他,声音不高:“原府那边加派人手。只许进不许出。人若跑了,唯你是问。”邓铮抱拳应了,转身大步去了。
林致远一个人站着。晚风从廊下穿过来,冷飕飕的。他拢了一下领口。他料定不日陛下必定要让他和薛崇义都回京述职。等薛崇义离晋上京,就是他动手的时候了。邓铮的脚步声已经远了,院子里只剩下风穿过枯枝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