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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第一百五十三章 对账照影 抽丝对账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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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致远回到衙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秋冬日头短,他一大早去的安邑县,折腾了大半天,回来时申时刚过,天色却已经像傍晚。他在案前坐下,把从安邑县带回来的户籍底册和薛崇义的考绩底档并排摊开,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认认真真对了一遍时间线——一切整整齐齐。他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把那叠纸又翻了一遍。今天的事马上就会传开,他动了安邑县,对方一定会动。
长贵端茶进来,搁在案角。他看见林致远把那封信从抽屉里取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没有问,但他认得那个封套。他站在案前踌躇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大人,咱们能救出景文吗?”
“能。”林致远没有抬头。
长贵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压低了些:“那……这些够吗?”
林致远搁下笔,看了他一眼。“不够。景文的案子靠的不是证据,靠的是人心。这种事有没有实证根本不重要——大家都在说,那它就是真的。审不清,也辩不明。”
长贵站在那儿想了好一会儿,眉头拧着,还是不太懂:“那怎么才能翻过来?”
“把背后的真相挖出来。”林致远说,“只有把为什么陷害景文的扣解了,所有人才能明白——他不过是被卷进来的一个牺牲品。到时候不需要人替他喊冤,他自己就清了。”
长贵站在原地,把这段话来回嚼了两遍,点了点头,退到角落里安静地站着,没有再问。林致远低头又翻了一页。灯花跳了一下,他伸手拨了拨灯芯。院子里静悄悄的,风吹着枯枝沙沙响。
杜宛宁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廊下的灯笼刚点起来,光晕昏黄。长贵正在廊下收拾东西,一抬头看见她站在院门口,愣了一下,赶紧迎上去,结结巴巴的:“杜、杜姑娘……您怎么来了?这么晚了……大人还在忙……”杜宛宁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一封信,没有要走的意思:“长贵哥,我有事想跟大人说。”
长贵回头看了一眼签押房的灯,又看了看杜宛宁,搓了搓手,不知道该不该进去通报。他知道大人的性子——这时候还在批公文,最怕人打扰,偏偏来的是杜姑娘。他心里叹了口气,还是硬着头皮推开了门:“大人……杜姑娘来了,说有事……”林致远抬起头,长贵看见他眼神示意,立刻明白了,侧身让开门口,等杜宛宁进来后把门带上了。杜宛宁进了门,在门内站定,隔着老远行了个礼:“大人,宛宁打扰了。”
林致远放下笔:“杜姑娘不必多礼。长贵,给杜姑娘看座。”长贵搬了一把椅子放在靠门的位置,离案桌远了好几步,然后退到门边站着。杜宛宁谢了座,坐下来,双手搁在膝上,低着头,没有立刻开口。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杜宛宁攥着袖口,指节泛白,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大人……王公子的事,是不是因为我爹?”
林致远没有接话。杜宛宁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也没有再追问。那沉默本身就是回答——她知道了。
她从袖中取出那封信,攥在手里犹豫了一下,要递出去。长贵忙上前接过信,转身放在林致远案角。林致远拆开,低头看了,是沈端和沈夫人的名义,措辞温和,说沈家会派人来接她,定然会照顾好她,让她安心。他把信折好,搁在案上。
杜宛宁抬起头看着他:“大人,是他吗?”
“不是。”
杜宛宁没有再追问。她的肩膀松了一下,眼睛却忽然红了。眼泪涌上来,她慌忙低下头用袖子去擦,可越擦越多,声音也碎在里面:“对不起大人……都怪我……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还连累了景文公子……”
林致远坐在案后,看着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赶紧开口温言相劝,想让她止住哭声:“杜姑娘,你不要多想。安心休养,你父亲在天之灵也能安心。”
杜宛宁听到耳里,落到心里,林大人说的是——你放心,我来办。她的眼泪涌得更凶了,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林致远看了长贵一眼,长贵会意连忙上前:“杜姑娘,夜深了,小的送您回去歇着吧。”
杜宛宁强忍泪水站起来,端端正正福了一礼:“谢大人。”长贵忙送她出去。到了院子门口,她脚步慢了下来,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长贵走在她旁边,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杜姑娘,大人从不跟人说大话……他说能查清,就一定能。”
杜宛宁站住了。她没有回头,在暮色里停了一会儿,才轻轻地说了一句:“嗯。”她攥着手里的信,指节泛白,忽然又开了口,声音不高,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长贵:“长贵哥,王公子的事……”
长贵走在她旁边,听着杜宛宁低低啜啜的哭声,那股压了很久的悲伤劲儿从她身上漫过来,他心里也跟着堵了一下。这段日子人人心里都压着事,只是没人说出口。杜宛宁提到王景文,长贵一下子想起了大人灯下清瘦的轮廓。他深深叹口气:“唉……大人说,景文的事儿不靠证据靠人心。得把更大的事掀出来,把所有人的目光从景文身上挪开,才能翻得过来。”
杜宛宁没有说话。她站在暮色里,攥着手里的信,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转身往后院走了。
长贵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他不知道自己那话是不是说多了,也不知道杜姑娘听进去了多少。他只知道她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像是每一步都在想着什么。他转身回了签押房。灯还亮着,林致远伏在案前,正低头翻看原家的户籍底册,手里握着笔,不时在纸上记几笔,像是要把那些年份和名字串起来。长贵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门带上,退到角落里,没有再出声。
原家书房的灯也亮着。画眉已经安静了,蹲在横杆上一动不动。原承祖坐在窗边,手里没有虫干,也没有茶,只是坐着。付师爷站在门口,低着头:“公子,林致远今天去安邑县了,压着孟知县跪了半天,拿了户籍底档走的。”
原承祖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该磨平的,都磨干净了?”
付师爷犹豫了一下:“……回春堂和广济寺的痕迹都已经抹了。只是林致远动手太快,从曹家到亢家到安邑县,一环扣一环,根本没有喘息的时间。如今咱们府上暗处也都是他的人,出入都有人跟着,插不进手去。”
原承祖沉默了很久。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灯苗猛地弯了一下,他的轮廓在那一瞬间暗了暗,又亮回来。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层薄薄的冷:“你是不是他派来帮我的,还是来看着我的?”他顿了一下,“要是你什么事都办不成,你就回太原他身边。”
付师爷没有辩解,躬了躬身:“是。”他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屋里只剩下原承祖一个人。画眉在笼子里跳了一下,歪着头看他,他没有伸手。他坐了很久,没有动,也没有叫任何人进来。窗外风把枯叶卷起来,贴着地面沙沙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快步走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他始终没有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