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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第一百五十二章 品压县堂 按册搜衙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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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透,安邑县衙的大门还没完全打开。林致远带人到了门口——赵虎和长贵跟在身后,邓铮带了二十个兵丁,甲胄在身,靴声齐整,在清晨的安邑县街上格外刺耳。林致远从轿子里下来,整了整衣冠,没有让人通报,直接进了仪门。
孟知县听见动静迎出来的时候,官帽还没戴正。他三十五六岁,面白微须,进士出身,外放到安邑县不到三年,身上还带着翰林院养出来的那股子清正气。他看见林致远一身绯色官袍站在院子里,身后甲兵列了半条甬道,愣了一下,还是快步上前行礼。
林致远没有寒暄,开口就是:“盐户脱籍的文书,安邑县压了半个月了。第一批灶户的文书盐运使司已经发了,安邑县这边转籍的手续还没办完。孟知县,你是想等灶户们拿不到民籍文书再闹一场?”
孟知县的脸色微微一变,拱手道:“下官治下不严,回去立刻督办。”他自己也知道理亏,安邑县上下这些年跟盐商绑得太紧,脱籍的事拖了又拖,灶户的状纸递上来几回都被压着,只是没捅到明面上。
林致远点了点头,敲打到位了。然后开口说了第二句话:“还有一件事。盐户脱籍需要核对灶户来源,本官要调原家户籍底档。”
孟知县抬起头来:“大人,这如何使得。”
“原家涉及盐引买卖、灶户雇佣、盐课缴纳,本官核验其户籍底册,是为稽查盐商有无冒领盐引、虚报灶户、侵蚀盐课之弊。孟知县,这个理由够不够?”
孟知县坚持己见:“大人,就算是理由充分,也得有布政使司衙门的批文,下官才能配合。”
“配合?”林致远看着他,“你多方阻拦,如此不配合本司,是收了谁的好处?还是要替谁挡着?”
孟知县挺直了腰板,义正言辞道:“下官虽不才,到底是科举正途出身,不攀附谁,也不仰仗谁。下官依的是大周律,守的是朝廷规矩。”
林致远看着他,轻笑了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身子往前探了探。“大周律?”他看了孟知县一眼,语气轻飘飘的,“孟知县好懂规矩。那你告诉本官,你是几品?”
孟知县顿了一下:“……下官七品。”
“本官是几品?”
“……三品。”
林致远靠在椅背上,把茶盏搁回案上:“你既然是科举正途出身,大周会典应当熟知。七品见三品,公堂奏事,该站着还是跪着?”
孟知县的脊背绷了一下。他知道会典里那行字——太祖开国时定的规矩:官员差四品以上,下者跪白,上者坐受。会典是这么写的。可百年前的事了,如今早就没人较真,官员见面多半是拱手作揖。他卡住了,定在那里,跪不下去。
堂上安静下来。长贵站在廊下,看得清清楚楚——孟知县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攥着袖口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整个人和堂上的风僵住了。
林致远没有说话。他只是看了赵虎一眼。
赵虎上前一步,一只手按住孟知县肩膀。
孟知县被那力道压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青砖上,闷的一声,整个人往下矮了半截。他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不是疼,是耻辱。他挣扎了一下,赵虎的手没有松。他跪在那里,后槽牙咬得发酸,脖颈上的青筋凸起来,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线。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中进士、外放知县、清正自守,从来没被人这样按着跪在堂下过。
县丞站在旁边,脸色已经白了,腿一软也跟着跪了下去。同知、主簿、典史——堂上堂下七八个属官一个接一个矮下去,青砖地上跪了一片。没人敢抬头,没人敢出声。廊下的差役垂手站着,大气不敢喘。
林致远没有看孟知县,靠着椅背,两手搭在扶手上,对邓铮说了一句:“去查。”
邓铮一挥手,二十个兵丁散开,靴声踏过甬道,往后堂档案房去了。翻查的声音从后院传过来——柜门被拉开,纸页哗啦啦翻动,有人低声报着卷宗编号。整个安邑县衙都在那些声音里安静地伏着,跪着的那一圈人没有一个敢动。
孟知县跪在堂下,听着那些翻查的声音从后院传过来,每一个都像针扎在脊背上。他跪在那里,下巴抬着,目光落在堂前那片青砖地上,嘴唇还是抿着。县丞跪在他身后半尺远的地方,整个人缩着,额头几乎贴着地。同知跪得更远些,能看见肩膀在微微发抖。
邓铮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摞泛黄的册子,走到林致远面前:“大人,原家的户籍底档找到了。”
林致远接过来,一页一页翻了起来。
他转身走到孟知县面前,站定。孟知县跪在那里没有抬头,但林致远知道他在听。
“孟知县,”林致远声音不高,“你是愿意跪着等本官抄完再走,还是让本官现在带走?”
孟知县跪着。他的嘴张开了一下,又合上了。方才那些话,那些“你这是越权”“我要告你”“我宁可摘了乌纱也不受你这般折辱”——它们在胸腔里翻腾着往上涌,涌到喉咙口的时候却像撞上了一堵什么东西。他说不出话来。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还是跪在那儿被人按着肩膀、听着后院的翻查声一页一页翻过他的县衙、那种感觉把所有的字都堵在了嗓子眼里。他张着嘴,嘴唇动了两下,什么声音都没有。
林致远等了两息。见他终究说不出一个字来,没有再等。他转身往外走。“带走。”
临出门又补了句:“脱籍之事限你三日之内办完。”说完便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邓铮一挥手,兵丁收了卷宗列队跟上。靴声踏过青砖,整齐地穿过甬道,往大门方向去了。赵虎跟在林致远身后,长贵最后看了一眼跪了满堂的人——孟知县跪在最前面,脊背还直着,下巴还抬着,眼眶是红的。
他转身追上了林致远的步伐。
身后传来孟知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淬了火:“林致远——我——要参你——”四个字追着林致远的背影,撞在空旷的堂上。县丞猛地抖了一下,同知把头埋得更低了,廊下的差役像被冻住了一样,没人敢动。长贵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孟知县还跪在那里,脖颈上的青筋凸着,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处的弓弦。
林致远没有停,也没有回头,像身后传来的不是一句话,是风穿过廊下带起的声响。轿子出了大门,稳稳地抬起来,往盐运使司的方向去了。
孟知县跪在堂上,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仪门外,一句话都没留下。他跪在那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攥着袖口的手指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县丞跪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过了好一会儿,孟知县才慢慢撑着地站起来,膝盖上青砖印了红痕,官袍前襟全是灰。他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住桌沿站了好一会儿,才坐进椅子里。他坐着,看着堂前那片青砖地上散落的茶盏碎片,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他看了很久,然后弯腰,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搁在桌角。
长贵快步跟在轿子旁边,走了好一会儿才回头看了一眼安邑县衙的方向,那扇门已经关上了,灰瓦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他转回头,偷偷看了一眼轿帘子——安安静静垂着,里头什么声音都没有。方才孟知县那四个字追出来的时候,他的心跟着抖了一下,可大人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他低下头,靴子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比来时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