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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第一百五十一章 禅房聆密 一盏昏灯言 ...

  •   林致远看了小沙弥一眼,没有多问。

      小沙弥侧身让开,抬手引路。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后殿,绕过一丛枯竹,进了一间僻静的禅房。禅房不大,窗户半开着,门板虚掩,里头的香炉没点,是冷的。亢老太爷坐在蒲团上,拐杖靠在手边,听见门响,抬起了头。

      禅房里只有一盏油灯,光线昏黄,隔着方桌,两个人的轮廓都半明半暗。林致远在他对面坐下,脸上没有意外的神色。亢家会来找他,他不意外。亢家在这张棋盘上已经没有别的棋可以下了。

      “林大人,”亢老太爷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沙哑,却稳稳当当的,“老朽今日来,是想和大人说几句话。”

      林致远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亢老太爷把手搁在膝上,沉默了片刻,像是把一辈子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才开口:“老朽知道,亢家积弊已深,各房争利,老朽自己心里有数。若大人网开一面,事毕之后,老朽请林大人亲自给亢家分家,各房各立门户,绝不会再出现一家独大的局面。”

      他说完这话,抬眼看了林致远一眼,没有等他回应,便继续往下说:“老朽今日来,不是来求大人饶命的。老朽把老朽知道的事说给大人听,大人给亢家留一条活路。如此而已。”

      林致远看了他一眼,语气不高:“老太爷请讲。”

      亢老太爷点了点头:“三家之中,亢家起家最早,曹家势头最猛,原家不声不响。亢家和原家争了大半辈子,原先原家的底子还不如我亢家。可自从薛崇义在河东当巡抚那几年起,原家就一步一步走上来了。一开始老朽以为是原家会做生意,后来发现——不是。”
      他没有说“不是”什么,但话已经送到了。
      “河东地面上,各家对付人的法子都差不多——能同流合污的,就笼络过来;格格不入的,就想办法赶走;再不济,就把人围进去,让那人自己也洗不干净。杜大人在河东,得罪的人不止一家。但要他命的,不是曹家,也不是亢家。曹家做的事,大人已经审出来了。至于我家——那些不争气的,若是干了,老朽无话可说。但谋财和害命是两回事。有心有力做这件事的,大人心里应该有数了。”

      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油灯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暗影,皱纹很深,像河床上干裂的泥。他抬起眼看了林致远一眼:“老朽今天不说别的,就说桩旧事。原家老太爷有一儿一女。儿子早逝,据说是意外,留下了原承祖这一点血脉。原大公子去世之后,夫人殉情。那女儿呢——当年本来要和亢家老三结亲的,后来突然说看破红尘出家去了,谁也不知道去了哪儿。”他顿了顿,语气淡淡的,“河东地面上,来来去去,生生死死,没人管那些。都忙着争利,别耽误挣钱就行。”

      林致远没有追问,只问了一句:“还有谁知道?”

      亢老太爷摇了摇头:“都忙着争利。谁管那些事。老朽也是因为当年差点结亲,才多留意了几眼。别家就算知道,也不会放在心上。”他沉默了一下,又说,“我家老三年前找过杜大人。具体说了什么,老朽不知道。但杜大人……查过原家的底。”

      林致远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亢老太爷今日说的这些,指向已经很清楚了。但他推原家一把的原因,林致远心里也明白——曹家倒了,原家若再被拔掉,亢家分家之后各房还能有条活路;原家不倒,亢家分不分都一样,迟早被吞干净。他不是在帮林致远,是在给自己的儿孙留一线生机。

      林致远没有说破。他看着亢老太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老太爷今日的话,本官记下了。”

      亢老太爷没有再说话。他扶着拐杖站起来,朝林致远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大人,老朽活不了几年了。亢家那摊子,能不能散得干干净净,就看大人的了。”

      他推开门,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出去。禅房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林致远一个人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袖口翻了一下。

      回到衙门的时候,签押房的灯亮着。他推开门,长贵和赵虎站在案前,像是刚到不久,身上的衣裳还带着夜露的潮气。长贵一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嘴张开又合上,愣是没说出话来。

      林致远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在案后坐下,什么都没问。长贵站在那儿,目光从林致远的颧骨移到下巴,从下巴移到那件素服上——袍子晃荡荡地挂在身上,腰间的带子比从前长出一截,多扣了两个眼儿才能系紧。一个人瘦了多少,旁人可能看不出来,但身边的人一眼就知道。

      长贵看了一眼,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忽然狠狠瞪了旁边的邓铮一眼,那眼神淬了火,两个眼珠子像刀子似的扎过去,扎得邓铮下意识往后一缩。邓铮站在廊柱边上,被长贵这一眼瞪得莫名其妙,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他这些天确实顿顿送饭、夜夜点灯,可大人就是不吃不睡,他能怎么办?可长贵那眼神分明在说:大人瘦成这样了,你怎么照顾的?邓铮被他瞪得脊背发紧,甲胄底下那副铁打的身板微微缩了半寸,嘴角动了动,到底没敢开口,脚尖在地上蹭了一下,退到院子门口站着去了。长贵又刮了他一眼,像是在说“晚点再跟你算账”,才转身去提茶壶。

      赵虎站在旁边,低头看自己的靴尖。长贵收回目光,转身去提茶壶,给林致远倒了一盏热茶,搁在案角,退到一边站着。林致远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是热的。

      赵虎上前一步,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双手递到案上:“大人,夫人让属下带回来的。”林致远放下茶盏,拆开油纸,里面是厚厚一沓纸,纸页泛旧,边角有些卷了,是棠澄从吏部底档里抄出来的薛崇义历年升迁考绩的详细记录。字迹端正紧凑,每一笔都认认真真。他翻了两页,没有急着细看,先搁在案角,又看了赵虎一眼:“还有吗?”

      赵虎正色道:“夫人没有写信。但夫人让属下带句话——您要是把自己累坏了,她就亲自来接您回去。”

      长贵在旁边使劲点头,像是这句话就是他说的一样。林致远没有接话,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沓纸,然后开口:“你们先下去歇着。”

      长贵站着没动。

      林致远看了他一眼。长贵梗着脖子站着,脸上还带着赶了千里路的灰,嘴唇干裂着,眼睛里全是血丝,但步子扎得稳稳当当的。他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些:“小的都赶了一个月路了,您总得让小的在这儿看着您把一盏茶喝完吧。”

      林致远看长贵那副样子,沉默了片刻,他没有再撵人,转身推门进了签押房。长贵跟了进去。他先把案上那盏灯拨亮了些,又去提了热茶来,搁在案角。然后他退到角落里站着,不出声,不打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在旁边陪着。

      林致远伏在案上,把薛崇义的考绩底档一页一页翻过去,又把原家那些旧档从抽屉里抽出来,摊在旁边。两样东西并排放着,像两条并行的线,他要把它们对上。承平二年大旱,原家捐银赈灾,薛崇义在同一年从陕西布政使升户部侍郎。他提笔在纸上记下了这个年份,墨迹还没干,又翻了一页。承平八年修官道,原家出钱,同年薛崇义外放山西巡抚。他的手顿了一下,在纸上画了一条线,把两个点连起来。承平十一年、十五年、十七年,每一年原家的银子都落在薛崇义需要政绩的时候。第三个点对上了,第四个也对上了。他放下笔,手指搁在纸页边缘,没有再动。

      长贵站在角落里,看见灯光把林致远的影子投在墙上,瘦瘦长长的一道,弯着腰伏在案上,像一根被风吹弯了但还没断的竹子。他轻轻叹了口气,把茶壶里的热水又续了一遍,搁在案角,退回去站着,没有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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