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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第一百五十章 禅门问旧 抄银填课寒 ...

  •   赵虎走后的日子,河东的秋天已经到了尽头。风从盐池那边灌过来,硬邦邦的,贴着地面扫,卷着碎沙和枯草叶子一路往南,打在廊柱上沙沙响。院子里的老槐树秃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叶子挂在枝头,被风扯得翻来覆去,到底也没掉。

      林致远病见好了些。咳嗽始终没有断根,白天还好,一到夜里就压不住。有时候批着批着公文,忽然弯下腰咳一阵,手撑着桌沿,等那阵过去了才直起来。他没什么胃口,人也瘦了,颧骨支棱出来,下巴尖了,官袍穿在身上晃荡荡的。身边贴心的人都不在,邓铮忙进忙出,带着缉私营的人来回跑,端茶递水的事做不来。签押房的短榻,他一个人住。

      天一日比一日冷。往年这时候盐务衙门是最清闲的——秋冬晒不了盐,盐课自然收不上来,属官们乐得消停,上午点个卯,下午就散了。可今年没人敢松那一口气。灶户脱籍的文书一批一批发下去,盐池赶在冻土之前加固,各场的名册重新核对造档。人人手里都有活儿,走路带风,回事的时候脚步放得轻,声音压得低,像怕惊着什么。

      林致远听了几日各处的禀报,在一个清早把管盐课的主事叫到签押房来。那人进门的时候就战战兢兢,站在案前大气不敢喘。林致远也不看他,翻着面前一本旧档,像是随意开了口:“三季度的盐课,还差多少?”

      主事咽了口唾沫:“回大人……还差四成。”

      林致远翻了一页,没抬头:“往年这时候差多少?”

      “往年……也差不多。”主事的声音越来越小,“秋冬晒不了盐,盐课收不上来是常事,都是等来年开春一并补——”

      林致远把册子合上了。啪的一声,不重,但主事的话戛然而止。

      “曹家抄出来的银子,够抵三季度的盐课吗?”
      主事心一紧,连忙翻手里的册子:“够……够了。”

      林致远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四成的缺口,从曹家抄没的银子里填。不够的话——”他顿了一下,语气还是淡淡的,“接着抄。”

      主事一个字都不敢接。他知道林致远不是在说大话,他是真敢。曹家被抄的消息传开之后,那些收过曹家好处的属官和商户一个个坐立不安,恨不得把账本翻出花来撇清自己。谁都不敢试那根线到底有多紧——盐课交不上来就抄家,抄到够为止。这话放在从前没人信,如今没人敢不信。

      林致远没有再说别的,挥了挥手让主事退下。主事躬着身退出去,走到门口才敢大出一口长气。

      林致远靠在椅背上,看着主事退出去的时候肩膀是缩着的,像怕背后有什么东西追上来。他低头,刚才他说“接着抄”的时候,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每走一步之前,要把律条在心里过一遍,确认自己站在规矩这边,才敢迈步。如今他——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以权压人,确实比按规矩讲道理快的多。

      邓铮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在廊下解了腰刀才推门进去,站在案前把曹二爷交代的结果择要紧的报了。

      邓铮站在案前,择要紧的报了:“曹二爷熬不住了。原家当初找到他们,让他们找人告王景文,说必定牵连大人,朝中他们在勾连御史煽风点火,必能让你走。原家许诺您若走后,曹家交出去的盐引尽数归还,到时候再帮他家分亢家的份额,重振家业。可曹家万没想到大人下手如此之快,连谈的余地都不给,直接抄了家。如今他在里面不知道外面情形,只知道大人安安稳稳在任上,熬不住了。”

      邓铮继续往下说:“曹二爷招了,杜大人和黄经历的死,他说和他无关,听着不像假的。
      他说只知道黄经历生前和城南回春堂来往密切,衙门里的药食都经那里采买。杜大人死后,回春堂的掌柜和伙计全换了人。黄经历死前曾在广济寺净室待过,这个和咱们盯到的对得上。别的他也不知道。属下已经派人去查回春堂了,铺子换了人,原来的东家和伙计都不在了,还在往下挖。”

      邓铮顿了一下:“至于指向沈大人的那些东西,曹二爷说不是他家的。他说他家只想让您走,不敢得罪沈大人——他大哥的矿上还指着户部。”

      林致远点了点头,等他说完。

      邓铮犹豫了一下,往前探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大人,曹二爷招了是原家指使他举报王景文的。这个——能不能救出王公子?”

      林致远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回答。

      他开口了:“曹家招了,只能证明曹家是被人当枪使了。但王景文在士林眼里依然是那个‘攀附权贵中了解元’的人。只要这个名声还在,就算曹家翻供,别人也会说他是被威逼利诱才改口的。”

      邓铮不知道怎么宽慰林致远,沉默的站在旁边。

      林致远没有回答。他靠回椅背上,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像在想什么很远的事。“你继续查回春堂。原先的掌柜和伙计,不管死活,都要找到。”

      邓铮领了命,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顺着廊下远了。林致远一个人坐着,眼前是黑下来的窗纸和案上那盏还没点的灯。
      他当然知道怎么才能救王景文。曹家供出原家没有用——王景文的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证据案。那本册子本身就牵强附会,可士林不管这些。他们只看见一个无权无势的寒门子弟中了解元,而恰好有人递出了一本册子,恰好那本册子和考官文风对得上。这种事,有没有实证根本不重要——大家都在说,那它就是真的。审不清,也辩不明。唯一的解法只有一个:不是证明王景文无罪,而是用一件更大的、更黑暗的事,让大家发现王景文本就是那场黑暗里的一个牺牲品。只有当所有人都开始追问“杜雪仪是怎么死的”,王景文是怎么被陷害的才会被翻出来。而做到这一切的唯一方式就是——从根上把那些让他和沈端切割的人掀翻——不是曹二爷,是原承祖,是薛崇义。

      他站起来,走到廊下透气。暮色已经压下来了,院子里灰沉沉的,廊下的灯笼还没点。风灌过来,把袍角吹得翻了一下。他站在廊柱旁边,手搭在冰凉的木头上,看着院子深处那棵老槐树的轮廓一点一点沉进夜色里。
      杜宛宁从后院出来,远远看见他站在廊下,停住脚步,隔着几步福了一礼。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裳,手里什么也没拿,像是刚从那边走过来。林致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杜宛宁也没有再上前,转身往后院去了。她的背影在暮色里像一片薄薄的影子,很快就消失在月亮门那边。

      十月底,天又冷了一层。林致远换了身素净衣裳,没有惊动衙门里任何人,只带了一个亲兵,去了广济寺。

      广济寺的后院比前殿安静得多。几株老柏树,树影落在青砖地上,灰黑交错。林致远没有去大殿,径直绕到了杜雪仪灵柩停放的那间偏殿。殿门虚掩着,推开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吱呀声。灵柩还在那里,供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供品——一盘果子,一碟点心。铜炉里积了半炉香灰,不是他一个人烧的。

      林致远在蒲团上跪下来,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袍,转身往外走。出了偏殿,穿过甬道,快到山门的时候,一个小沙弥从廊柱后面转出来,双手合十,拦住了他的去路。

      “施主留步。后院有位老施主等您,请您移步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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