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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第一百四十九章 瘦骨孤心 瘦骨跪堂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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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役引着王景文从侧门进来。
他走到堂下那片青砖地上,停下脚步,没有立刻跪下去。他穿着囚衣,领口敞着,露出一截削瘦的锁骨。人比在河东时瘦了一大圈,颧骨支出来,下巴尖了,眼窝陷进去,囚衣穿在身上像挂在一副骨架上,风从堂外灌进来,把衣摆吹得贴在小腿上。
他跪下去,膝盖落在青砖上,闷的一声。没有抬头。
耳房里,棠澄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窗沿。那一声跪响隔着半个堂传过来,已经不重了,但棠澄的肩背还是绷了一下。他看着堂下跪着的那个影子,瘦成那样,像一件晾在风里还没干透的衣裳。“他还撑得住。”棠澄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
昭月站在他身后。她比棠澄沉得住气,目光落在王景文背上,一直没有移开。她比棠澄看得清楚——她知道今天这案子审的哪里是王景文,审的是她爹。王景文是第一个,下一个是谁?她担心王景文更担心他爹。
棠泽坐在窗边。昨日他去求父皇时,父皇应了,却撂下一句“你自己带人去,出了岔子朕只找你算账”。他当时就知道父皇说的“岔子”是谁。不带他俩来,看他们这副样子他于心不安;带了他俩来,又得寸步不离地看着。此刻棠澄的手指已经攥得发白了,他伸手按在棠澄手腕上,没有松。
堂上,何文彬的目光落在王景文身上,开口了:“王景文,那本册子,是你的吗?”
王景文跪着,没有抬头:“是。”
何文彬:“谁给你的?”
王景文:“学生不知。”
堂外嗡了一声,有人压低声音说“他的册子他不知道谁给的”“这谁信”,那声音不高,却从人群里漫上来,像水渗过堤坝。差役把水火棍压了压,那阵声音被压下去一半,但没有完全压住。何文彬的手掌落在惊堂木上,“啪”的一声,脆而沉:“肃静。”
他等那阵声响彻底落下去,才重新开口:“你的东西,你不知道谁给的?难不成是从天而降的?”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本官再问你一次,册子是谁给你的?”
王景文跪着没回答。
何文彬盯着他看了两息,换了个问法:“那你告诉本官,册子是怎么到你手上的?”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半度,“王景文,按大周律问供不答——”
他的目光从王景文脸上移开,极快地扫了一眼耳房的方向——那扇门关着,但他知道帘子后面坐着什么人。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你只有开口,本官才能替你查明。”
王景文沉默了一会儿。堂上等着。他开口,还是那句话:“学生不知。”
堂上没有声音。王景文跪在那里,脊背直着,像一道没有裂口的墙。何文彬看了他几息,又扫了一眼案上的卷宗,语气缓了半分:“王景文,你是被告。你若自己不肯开口,旁人想替你说话也无从说起。”
王景文没有说话。
耳房里,棠澄已经站起来了。他推开了耳房的门,大步穿过侧廊。靴子踩在青砖上,一声比一声急。
他走进大堂时,堂上所有人都转了过来。差役愣了一瞬,没有拦。何文彬抬起头,看见棠澄站在堂中,手里的卷宗放了一半。棠泽从后面追上来,伸手按住棠澄的肩膀。
何文彬已经站起来了。他放下手里的卷宗,拿起惊堂木,拍在案上:“退堂。”两个字干脆利落,不给任何人接话的余地。
众人起身行礼。张衡合上卷宗,看了棠澄一眼,没有说话,退了出去。梁仲跟在他后面,脚步不急不慢。郑怀和李元正也陆续退了出去。堂上的差役开始收拾案几,把水火棍靠回墙角。
何文彬绕过案桌也要告退,棠澄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何大人留步。”何文彬被他拽得顿了一下,猛地回头,目光快速扫了一圈——堂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差役退到了门口。
他是知道这位殿下的心性的,他看棠澄满腹话语的样子,压低声音:“殿下慎言。”他侧身引路,把三个人带进了侧厅,门在身后关上。
棠澄开口:“那本册子,是本宫让人送给王景文的。凝华殿魏福可以作证。”
何文彬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拱了拱手:“殿下,魏福是您的人。他的证词,不能算数。”
棠澄往前迈了半步:“怎么不算——”
何文彬没有退,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殿下说的,臣今日没有听见。大殿下,”他转向棠泽,拱了拱手,“臣告退。”他退了两步,转身推门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
棠澄站在那里,攥着拳头。棠泽看着他,没有说“走吧”,只是站在他旁边,等他喘完那口气。片刻后,棠澄转过身,推门出去了。昭月等在廊下,三个人一路没有说话,出了刑部大门,上了马车。
回到定国公府时,方晓已经等在正堂了。她看见三个人的脸色,没有问,只让他们坐下。
昭月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棠澄冲进大堂、拦住何文彬、承认册子是他送的时,方晓的手已经抬起来了——她拧住棠澄的耳朵,没使劲,但也没松:“你知不知道轻重?王景文为什么不说?就是怕扯上你。结果你自己送上门去。”
棠澄歪着头被她拧着,嘴还硬:“那算泄题?我有那能耐提前知道考题——”
方晓松了手,瞪了他一眼:“你闭嘴。你再这样轻举妄动,我亲自进宫去给你告状。”
昭月在旁边帮腔:“我娘说得对。你送册子本是好意,但如今这事已经说不清了。你越搅和进去,越给那些人递刀。大哥好不容易求来的旁听资格,你让大家省点心吧。”
棠泽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昭月说话的样子。昭明一直坐在角落,这时抬起头,声音不大:“要不,就说是我抄录的,送给景文哥备考的。”
棠泽看着他,摇了摇头:“都不可。册子来源不明,案子就结不了。一旦认了是咱们家谁给的,更容易做实‘提前泄题’的说法。”他顿了顿,“唯愿姨夫那边快点查清。”
方晓叹了口气。她没有接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层——就怕刑部那边心思不正,册子来源不明还能拖着,结不了案就是僵局;一旦结了,无论定成什么罪名,那些人转头就能递上新的伪证。到时候引火烧身,扯上林致远才是他们要的。
昭月把面前的茶盏往前推了推,没有喝,轻声问:“娘,那怎么办?”
方晓看了她一眼:“等。你爹那边,应该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