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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第一百四十八章 三司会审 一卷文章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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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一,辰时。刑部正堂今日比往常肃穆了许多。堂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差役手持水火棍笔直立在甬道两侧,从仪门一直排到大堂。青砖地用水冲洗过,还洇着潮意,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堂上坐着的人按位次排开。主审刑部侍郎何文彬坐正位,五十三岁,面白微须,在刑部二十余年,熟知律例,更熟知利害二字——他心里门清,今日审的哪是王景文,审的是王景文背后那位;哪是沈竣,审的是沈竣身后那位。至于举报人那头是谁递的刀,他还不清楚,但他知道这案子每一条线都拴着比台面上大得多的人物。他穿着绯色官袍,补子上绣着獬豸,手边搁着惊堂木,指尖搭在上面,不轻不重。
左边都察院副都御史张衡,四十七岁,面容端方,眉骨高耸,目光沉静,是都察院出了名的“不开口则已,开口必在要害上”的人物。右边大理寺少卿梁仲,五十岁,端坐着,双手搁在膝上,面上看不出什么,心里打定主意今日能不开口就不开口。
两侧听审席上,礼部侍郎郑怀和翰林院侍读学士李元正各自落座。
耳房里,棠泽和棠澄坐在窗边,帘子只掀开一道缝,刚好能看见堂上。昭月站在后面,坐立难安,走了两圈又停下来,攥着帕子往里看。
堂外围了不少人——生员、百姓都抻着脖子往里看,差役站在堂外把水火棍立在身前拦着,不准人近前。何文彬的目光扫过堂下,沉声开口:“带举报人陈良。”
陈良被带上来。
他跪在堂下,身量不高,面容端正,看着像个老实人。何文彬翻开案上的卷宗,目光落在他身上:“陈良,你状告山西生员王景文科场舞弊,有何凭据?”
陈良叩首,声音不高不低:“回大人,学生与王景文同在河东书院读书。今年六月,学生见他得了一本册子,便趁其不备抄录了一份。”
何文彬:“册子从何处得来?”
陈良答:“学生不知。”
何文彬翻着案上那本册子:“你既抄了,为何不当时交出?”
陈良顿了一瞬:“学生当时只当是寻常备考之物,便未在意。”
何文彬:“考后为何又交出了?”
陈良答:“那册子里有一篇沈竣大人的文章。学生考后方知,沈竣大人正是今科山西乡试主考。”
何文彬正待追问,张衡放下手中的茶盏,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沈竣的文章可曾与考题有关?”
陈良答:“文章本身无关,但册中另有对沈竣大人文风的点评。学生考后比对,沈大人出题的路子,与册中所评一致。”
张衡:“点评的什么?”
陈良答:“说沈大人行文务实,推崇韩愈、柳宗元,不喜空泛虚辞,策论尤重实策实招。学生比对过,那道策论题问‘实政与虚文’,正是这个路子。”他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些,像是在整理一条自己已经捋过很多遍的线。
张衡看着他:“既然你记得如此清楚,册子你也看过——你为何落榜了?”
堂上安静了一瞬。陈良的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接上。他的手在膝上攥了一下衣袍:“学生……落榜是学生学问不精,与举告无关。”
张衡没有接话,目光仍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等他把后半句自己吐出来。那目光像一根针,不刺进去,只是悬在皮肤上方一寸的地方——你知道它在,你知道它随时会落下来。
陈良被那目光压着,声音比方才紧了些:“除了沈大人的文章,册中还有河工、盐务、边防数篇实政文章。这些虽未直接对应考题,但学生以为,王景文考前得了这样一本东西,考时又偏偏遇上了沈大人出题——这已不是巧合。”
他说完,自己先住了嘴,像是意识到说多了,低下头去。
张衡没有追,把目光收了回来。
何文彬适时开口,语气不重但截得干净:“陈良的陈述已记录在案。”他看了张衡一眼,“先带下去,传沈竣。”
耳房里,棠澄把帘子攥得发皱。他压着声音开口:“河工盐务边防,朝廷哪年不在议?这也算舞弊?要是单考这些,景文只怕考得更好!”
棠泽没有说话,伸出掌心压着他的手腕,不轻不重,像是在说:听着就好。棠澄没有再开口,但攥着帘子的手指没有松开。昭月在旁边瞪了棠澄一眼——全是“都是你惹的麻烦”。她没有开口,但那目光压过来,棠澄偏了一下头,没有接她的视线。
沈竣被带上来时,堂上安静了一瞬。翰林院侍读学士,从四品,今科山西乡试主考官。他面庞清正,目光坦然,走到堂下站定,朝堂上拱了拱手。
何文彬看着他:“沈大人,你可知今日为何传你?”
沈竣答:“臣知道。为臣点的那份卷子。”声音没有半分闪避,坦坦荡荡。
何文彬将册子拿起来:“这份册子,你可曾见过?”
沈竣接过去,翻了一翻,合上:“臣不曾见过。”
何文彬:“册中收录了你的文章,你知道吗?”
沈竣答:“臣的文章刊印过的不少,流传在外不足为奇。”
何文彬看着他:“沈大人,你可认识王景文?”
沈竣答:“臣认识。”堂上微微一静。沈竣没有停顿,继续说了下去,“他是臣亲点的山西乡试解元。”
何文彬:“你与他可曾有往来?”
沈竣答:“从未。”
何文彬:“那你如何知道他?”
沈竣答:“阅卷虽糊名,但臣阅卷时就觉得此人文章非比寻常,臣阅了两遍,又让副主考阅了一遍,两人意见一致,才定为头名。因爱才之心,记了编号。”他顿了一下,“揭榜之后,臣才知道那人叫王景文。”
沈竣抬起头,看着何文彬,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臣点的是那份卷子——臣无私无悔。”
那四个字落在青砖地上,像石头砸进水面,涟漪往四面漫开,却没有人伸手去接。堂上静了一息。
何文彬看着沈竣,手里的卷宗没有翻,也没有合。他原本备着几条追问的路,此刻却觉得哪一条都不好走进去。沈竣把话说到了尽头——再追问就成了揪着不放。他沉默了两息,目光从沈竣脸上移开,转向左边的张衡。张衡的目光落在沈竣身上,那里面没有赞赏,也没有评判,但有一丝极淡的松动。
何文彬又看向右边的梁仲。梁仲还是那副模样,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要开口,只是换了个姿势。
听审席上,郑怀眼里似有钦佩,李元正的目光落在青砖地上。
何文彬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堂下。沈竣还站在那里,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何文彬拿起惊堂木,拍了一下:“先带沈大人下去。”
何文彬又传了副主考。问了考场流程、阅卷程序,又问:“阅卷时可有异常?”副主考答:“没有。”何文彬将册子递过去:“可曾见过此物?”副主考翻了翻:“不曾见过。”何文彬又问了几句,都是例行的,问不出什么,便示意带了下去。
堂上又安静下来。
何文彬把面前的卷宗合上,搁在案角。他的目光扫过堂下那块空出来的青砖地,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开口:
“传王景文。”
三个字落在安静的堂上,比惊堂木拍出来还沉。他拿起手边的惊堂木,搁在掌心,没有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