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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第一百四十七章 自辩惊朝 沈端立誓雪 ...

  •   长贵和赵虎走后的第二天,方晓天没亮就出了门。她只带了一个丫鬟,轿子停在蒋家后巷,没有走正门。蒋琼刚好还没去衙门,被门房请到花厅时,看见方晓坐在那里,心里已明白了八九分。他与林致远同科同年,同在刑部多年,两家来往不少。他不问方晓来干什么,只点了点头,把门掩上,压着声音开口:“夫人是为王景文的事来的吧。”

      方晓没有绕弯子:“正是如此,致远托你暗中照应,那孩子在刑部怎么样了?”蒋琼沉默了一下:“昨日押解进京,暂时没有人难为他。但解差回来,就被主事各打了二十板子,这是在告诉满刑部上下——”他顿了顿,“不许暗地照顾王景文。”方晓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面上没有变:“我明白了。你替我盯着,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若是能递话进去,告诉他——”她停了一瞬,“让他务必撑住。他是林大人的弟子,不可自轻自贱。”

      蒋琼点了点头,表示定尽力而为。方晓没有多留,起身告辞,从后巷上了轿子。帘子放下来,轿子晃悠悠地往前走,她靠在轿壁上,闭着眼睛。刑部不一定和薛崇义、王锡有什么关系,但那些人是真的怕——怕林致远回来顶了他们的位子。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害王景文,但只要案子拖下去,只要王景文自己撑不住,最好扯上林致远什么,他们就放心了。“世人都想要靠山,可越是有人护着,越容易被那把刀反过来架在脖子上。”她想着,现在若王景文出头,更是把王景文架在火上烤。她坐在轿子里,车轮轧过青石板,声音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被压着往前走。

      府门口到了。她下了轿,深吸一口气。

      方晓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压不下去,朝堂上又吵起来了。

      沈端站在班列里,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那些话他已经听了几轮了——说他举荐杜雪仪是安插亲信,说杜雪仪死在河东是被他灭口,说林致远在河东查案是替他遮掩。御史们的折子一封接一封递上来,罪名越摞越高,像一堵墙一样朝他压过来。

      有人出列,拱手启奏:“陛下,臣以为,当召林致远回京受审,沈端停职待查。”

      沈端的手指在袖中攥了一下。棠泽找过他,那日在户部值房,棠泽没有多说,只递了一句话:“姨夫在河东替大人扛着,朝中有人拿杜雪仪的事做文章。姨夫说,他不冤大人。大人也该替自己说句话了。”沈端听懂了——林致
      远还在查,他没有顺着那些指向沈端的线走下去,宁可自己扛着也不肯交人。杜雪仪是他的贤契,死在河东;王景文是林致远的心尖,如今关在刑部。他若再不做声,杜雪仪就真的没人替他讨公道了,王景文也等不到他该等到的清白。他往前迈了一步,跪下去,脊背挺直。

      “陛下,臣有话说。”

      棠珩看着他,没有拦。

      沈端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臣祖文衡公,两朝元辅。臣家中为官者,在朝在野不在少数。若说沈家子弟泄题、结交林致远——”他顿了一下,目光从跪着的位置扫向两侧的官员,“那今日殿中站着的诸位大人,怕都有与沈家来往之实。陛下若觉得这算结党,大可以查一查,满朝文武,谁和沈家一点关系都没有?”

      殿内安静了一瞬。没有人接话。沈家树大根深,在场的人谁家没有和沈家联过姻、共过事、走过礼?谁也接不了这话。

      “诸位又说本官与林致远结党。”沈端没有停,继续说了下去,“林致远入仕十九年,本官在吏部时,他在刑部,他的考绩不曾经过本官之手。后来本官擢户部,他外放出京——青州、河南、河东,这些年本官经手他的事,只有三桩:青州核田入库一次,河南修河拨银一次,河东盐课入库一次。皆是公务往来。”

      他顿了顿,声音稳得像一面没被敲过的鼓。

      “臣到户部至今,七年十月又二十三日。经手批核钱粮、税课、军饷、河工等宗案,共计一万六千余件,年均两千三百宗有奇。出入银两,累计八千一百余万两。七年来,户部未曾误过太仓一银、边镇一饷、河工一料。若经手公务即为结党,那臣无话可说。”

      殿内更安静了。那些数字像一块块石头砸在地上,让人没法接话。一万六千余件案,八千一百余万两银子,七年十月又二十三日,他每一天都在做事。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根有据,没有一句虚的。

      “至于杜雪仪——”沈端的声音终于低了一度,“他是臣举荐的。他死在河东,臣比任何人都痛心。如今诸位捕风捉影,再次污蔑于臣,但臣当着陛下的面在此立誓——必定揪出幕后真凶,为杜雪仪雪恨。”

      他说完,伏下身去,叩首,没有起来。

      殿内安静了很久。那些刚才还在参他的人,此刻没有一个能说出话来。

      棠珩坐在上面,等他们都安静了,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杜雪仪一案,若有人证物证,朕自会处置。若无实据,凭推测、攀诬、道听途说便敢在朝堂上妄言结党——”他顿了一下,目光从那些御史脸上缓缓扫过去,“朕今日把话放在这里。谁再递这种折子,朕先查他。”

      没有第二句。殿内没有人再开口。那几句话像是划了一道线,线这边是朝廷,线那边是胡搅蛮缠的——都自己掂量。

      棠珩靠在椅背上,扫了一眼殿内:“还有事启奏?”

      刑部侍郎出列,手里捧着一份卷宗,躬身道:“陛下,山西生员王景文、陈良,已押解至京,归入刑部候审。举报人陈良呈交的证物抄本,与山西巡抚在王景文处搜查到的原本,一并呈陛下预览。”魏顺上前接过卷宗,递给棠珩。棠珩翻开,扫了一遍。

      片刻后他放下卷宗,没有说话。目光在卷宗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把那些字又过了一遍。册子里面是考官文风、近年时政要目,和山西乡试的三道考题没有一字一句的关联。他合上卷宗,搁在案角,没有说话。

      棠澄站在后面,看了一眼棠珩的脸色,又看了一眼刑部侍郎,忽然出列:“稍等,本宫还有不解之处请教。”

      刑部侍郎愣了一下。棠澄平时在朝堂上不轻易开口,这一站出来,不少人侧目。棠珩的目光落在棠澄身上,微微一沉,像是在说——别乱说话。棠澄接到了那个眼神,没有退,转向刑部侍郎:“举报人陈良如何抄得这份册子的?”

      刑部侍郎拱了拱手:“回殿下,陈良与王景文同在河东书院读书,常在一处课业,趁王景文不备抄录了一份。”

      “那陈良可曾参加今科山西乡试?”

      刑部侍郎的喉结动了一下:“……参加了。”

      “那成绩如何?”

      刑部侍郎说不出来话了。

      棠澄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戏谑:“想必是名落孙山了吧。不然也不至于急着跳出来举报别人。”他顿了顿,“一样的册子,王景文看过了,考上了。陈良也看过了,为什么他落榜了?”

      刑部侍郎噎住了。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册子是证据,可陈良自己也看了同一本册子,却没有考中,那册子到底算什么证据?刑部侍郎转过头看向棠珩,像是求救。棠珩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棠澄身上,轻轻压了一下。棠泽也站在旁边,极快地看了棠澄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制止——够了,别再说了。

      棠澄接到了那个眼神,顿了顿,没有再追问,退回了班列。

      棠珩收回目光,落在刑部侍郎身上:“既然已押解进京,就按规矩办。”他的语气平得像一面没起皱的水面,“此事影响重大,不可寒了士子之心。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由刑部主审,大理寺、都察院协同。礼部、翰林院等涉事衙门,听审。务必审清,不许冤枉一人,还天下士子公道。”

      刑部侍郎躬身应了:“臣遵旨。”

      棠珩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站了起来。魏顺高唱一声“退朝”,百官跪伏,山呼万岁。

      棠澄跟着人群往外走。棠泽从后面跟上来,走到他身边,叹了句:“你啊!”棠泽欲言又止,欲言他在朝堂大胆,又止总算没不管不顾说些不能收场的。

      棠澄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我说错了吗?”棠泽没有接这句话,只看了他一眼。棠澄又说:“哥,我想去看王景文。”

      棠泽的脚步顿了一下,正色道:“绝对不行。”

      棠澄看着他的脸色,改了口:“那我要去求父皇,我也要去听审。”

      棠泽无奈地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我去求。你别去惹父皇生气。”他顿了顿,“你答应哥,别轻举妄动。父皇若是准了,你就光明正大地去。若是不准——”他又看了一眼棠澄,声音低了一些,“哥想办法让你在耳房旁听。”

      棠澄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哥,你怎么那么好?”

      棠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你把昭月也带上。她也惦记着。”

      棠澄“切”了一声,嘴角却弯了一下:“我说呢——原来是为了她。”棠泽没有接话,两个人并肩走过长长的宫道。廊下的风吹过来,吹得他们的衣袍翻动了一下。棠澄走在他旁边,步子比方才轻快了些,棠泽没有说话,只是走在他旁边,并肩的。阳光从宫墙的缺口照下来,落在青砖地上,白晃晃的。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半步,谁都没有再开口,但谁的步子都没有慢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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