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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第一百四十一章 病中断决 病榻闻报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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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致远是被嗓子疼醒的。睁眼的时候,帐子里还是黑的,窗纸只有一层极淡的灰白。他试了一下,没能坐起来,浑身骨头像是被人卸开又胡乱塞回去的,稍微一动就酸胀得发麻。嘴唇干裂,喉咙里像是塞着一团砂纸,咽一下就是刀割似的疼。他躺了一会儿,才慢慢把自己撑起来靠着床头。长贵端水进来,看见他的脸色,手顿了一下,把水盆搁下,快步走过来。他伸手试了试林致远的额头,指尖碰到皮肤的一瞬,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来。
“大人,您烧得厉害,别动,小的去请郎中。”
林致远想说“不用”,嗓子出不来声,只摆了摆手。长贵已经跑出去了。
郎中来得快,说是连日奔波,心力耗损,风寒入了里,得好好将养几日,开了方子。药熬好端上来,林致远接过去,汤药的味道冲得他皱了皱眉,还是闭着眼一口气喝完了。苦味顺着喉咙往下淌,把那些刀割似的干疼暂时压了下去。长贵接过空碗,站在床边,手微微发着抖。他跟了林致远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哪一回像现在这样,整个人烧得滚烫,嘴唇干裂发白,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他伺候了他这些年,头一回觉得慌,嗓子眼发紧,眼眶酸得厉害。他想说“大人您别急,万事等病好了再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大人听不进去。林致远虽是文官,身子骨向来不弱,这些年除了被陛下责罚那几回,几乎没有正经吃过药。如今病成这样,是攒了太久的气力一下子散尽了,就像一根绷到极处的弦,断了的那一刻,才让人看清它撑了多久。
门被敲了两下。赵虎进来了,衣裳上带着夜里的潮气,站在门口压低声音:“大人,查到了。举告的那个人是曹家安排的,从前和王景文同在河东书院读书。如今也被薛大人扣下了。曹家的人这些天在太原活动,上下打点,想把这事做实。”林致远靠在床头,没有说话。“刑部的人已经到了,”赵虎顿了顿,“最迟明日,就要押解景文上京了。”林致远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声音是稳的:“明日什么时候?”“卯时。从巡抚衙门出发。”林致远点了点头。“知道了。”
第二天卯时,太原城的天还没亮透。晨雾灰蒙蒙的,贴着地面,像一层没有散尽的旧棉絮。巡抚衙门口已经站了人——衙役、兵丁、刑部的差官。不一会儿,大门开了,两个人被押了出来。前面走的是王景文,后面跟着举报人。王景文穿着灰白的囚衣,脖子上一副木枷,木枷因使用多年被无数人戴过,表面的棱角早已磨平,泛着暗沉的光。他一出来,晨风就灌进那件单薄的囚衣里,衣摆被吹起来,露出底下嶙峋的肩胛骨轮廓。他瘦了,这些天在牢里显然没有好好吃过东西。头发散了,几缕落在额前,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这副木枷是今早才戴上的,棱角虽被磨平,但木头粗粝的表面刚刚贴上脖颈,还留着许多年犯人掌心里渗出的旧汗渍,蹭在皮肤上是涩的。他没有低头,但也没有抬头,就那么微微垂着眼。脚上的布鞋踩在青石板上,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像是在用力撑着不让自己的腿发软。
他身后跟着举报人,没有戴枷,衣裳整整齐齐,只是被两个差役夹着走。两个人一前一后,一个戴着枷,一个空着手,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像一道无声的嘲弄。街边已经站了几个早起的百姓,伸着脖子看。有人指着王景文说“这就是那个作弊的解元”,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安静里格外清晰,像一把钝刀划在布面上。有人低声叹气,有人只是看着,不说话。王景文听见了,脚步没有任何停顿,只是微微抿了一下嘴唇,继续往前走。
林致远坐在路边的马车里,帘子掀开一条缝,刚好能看见外面的路。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看着。晨雾里,王景文的身影越走越近,囚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肩胛骨像两片薄刃,在布料底下硌着。他走过马车旁边的时候,没有转头。但他看见了长贵——长贵站在马车旁,垂着手,没有上前,只是站着。王景文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始终没有转头,没有往马车里看。但他知道长贵为什么站在那,马车里面是谁。眼眶烫得厉害,泪在里头打转,他使劲睁着眼,把那些滚烫的东西硬生生往回逼,瞪着一片模糊的晨雾,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较劲。嘴唇抿成一道发白的线,嘴角轻轻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可那滴泪还是没忍住,顺着眼眶滚了下来,落在脸颊上,凉凉的。他没法抬手去擦,只能任由它淌过腮边,在下巴上悬了一瞬,落在囚衣的前襟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然后他继续走了,步子比方才快了半拍,像是想快一点走过这一截路。
林致远在车里坐着,隔着那道掀开的帘缝,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帘子缝隙里漏进来的光落在他手上,他攥着帘布的那只手,指节泛白,骨节一处一处地突出来。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看着他走远。那个人单薄的背影在晨雾里越来越淡,囚衣被风吹着,像一张撑不满的纸。风灌进来,眼眶涩得发疼,他没有抬手去揉,只是看着那背影一点一点融进灰白色的雾里。然后队伍拐过街角,什么都看不见了。
长贵站在马车旁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雾里,眼睛红透了,眼泪无声地淌下来。他没有擦,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等到队伍彻底不见了,他才低下头,用袖子用力擦了一把脸,转过身:“大人……”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林致远放下帘子,在黑暗中坐了片刻,才开口:“你跟上去。远远跟着,别让人看见,沿途照应着,别让他受了伤,别让他病在路上。到了京城,先去定国公府见夫人——告诉她不必着急担心,此事自有我来办。再让她稳住二殿下,让他不要插手刑部的案子。”
长贵听着,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只是拼命点头。“你去刑部找蒋琼。”长贵知道蒋琼大人和林致远同科又同在刑部共事过多年,为人正直。“把景文的事告诉他,请他暗中照应。别让他为难,只要别让景文在牢里受暗刑就行。”长贵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大人,您放心。小的一定把话带到。”
“去吧。”
长贵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马车旁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大人,您也保重。”说完,他转身大步走了,没有再回头。林致远坐在车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被街上的嘈杂声淹没。他始终没有掀帘去看。
“大人,回解州吗?”赵虎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回。”
马车动了,朝南。北边是押解队伍扬起的尘土,南边是回河东的路。林致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帘子缝里漏进一线秋日的天光,落在他手背上,冷白冷白的,连光都没了温度。他闭着眼,喉咙里还是火烧火燎地疼,但脑子里那些画面没有停——王景文脚上的布鞋,他走快那半步时单薄的肩骨在囚衣底下拱起的轮廓,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他没有睁眼。
回到河东,已是九月二十。
林致远没有歇。进了衙门,他先让赵虎把魏福叫到签押房来。
魏福进来的时候,看见林致远坐在案后,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从一场大病里刚挣出来的。他愣了一下:“林大人,您怎么瘦成这样了。”
林致远没有接话,开门见山:“那本册子,是不是二殿下托你带给景文的?”魏福点了点头。“是。二殿下说那东西对王公子备考有用,让小的务必送到。”林致远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声音不高:“你即刻回京。”魏福张了张嘴,看林致远的脸色,没有多问。林致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放低了几分:“看看能不能做上人证。”魏福应了,没有再多说一句,转身出去,当天就上了路。
魏福走后,签押房里安静了片刻。林致远没有叫人进来,也没有看公文,就那么坐着。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灯苗晃了一下。他脸上的病色还没退,嘴唇干裂,眼下一片青黑。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是铁器搁在石头上擦过一样,带着少见的狠绝:“叫邓铮来。”
邓铮来得很快。进门的时候甲胄在身,腰刀在侧,看见林致远坐在案后的灯影里,脸色苍白,目光却冷得像冻了一冬的刀刃。他站定,抱拳:“大人。”林致远抬眼看他:“带人去曹家——抄了。”邓铮愣了一下,他以为大人会让他拿人、问话、找证据,却没想到是个。他没有多问,只是看着林致远的眼睛,等下文。林致远没有解释,也没有铺垫,目光里没有迟疑:“现在就去。”
邓铮抱拳:“属下遵命。”他转身出去,脚步声在廊下响起,很快变成院子里列队的动静——靴子踩过青砖的声响,甲胄碰撞的金属轻响,有人在低声发令,随即是整齐的脚步穿过甬道,越来越远。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灯苗猛地一弯,又直起来。林致远坐在案后,没有站起来,没有走到窗前去看。他听着那些声音一点一点远下去,直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