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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第一百四十章 饮茶对坐 茶凉未饮人 ...

  •   长贵去递帖子的时候,林致远在马车里坐了很久。

      太原的秋天比解州冷,风吹进车帘,带着街市上烧饼摊子的焦香和尘土味。他闭着眼睛,在脑子里把今天可能发生的所有对话过了一遍。薛崇义不熟。承平十四年京察,他陪山东巡抚周瑾进京,在吏部值房里见过薛崇义一面,彼此拱了拱手,寒暄了几句。近年来,大抵在山东或是河南,来来回回几封公函,都是公事。他只记得这人五十上下,生得一副端正模样,说话不疾不徐,官声极好。朝野上下都这么说。

      长贵回来了,掀帘探进头:“大人,薛大人请,在二堂候着。”

      林致远睁开眼,下了车。巡抚衙门比他想象中朴素,大门不阔,匾额不烫金。他整了整衣冠,迈步进去。一个经历引着他穿过甬道,到了二堂门口,侧身让开。林致远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

      薛崇义已在案后等候,听见脚步声,他起身相迎,微微笑了一下。

      “林大人,久仰。”

      他穿着苍青色的便袍,银线腰带,身量挺拔,站姿端正,眉目间一派沉静。比山东巡抚周瑾年轻几分,少了些迟暮的沉;比河南巡抚曹维周沉静许多,没了那股滑。他站在那里,让你觉得把什么事交给他,他都会处理得稳妥公允。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连伸手示意林致远落座的动作都恰到好处,不显得怠慢,也不显得过于殷勤。

      “下官冒昧叨扰,抚台大人见谅。”林致远拱手行礼。

      “林大人客气了,快请坐。”薛崇义抬了抬手,又转向门口吩咐了一句,“看茶。”

      林致远在客位上坐下。茶很快端上来,青瓷盏,汤色清亮,叶片舒展,是上好的秋茶。林致远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汤入喉,微苦回甘。他放下茶盏,没有多做留意。

      薛崇义也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林大人此来,是为王景文的事吧。”

      林致远没有否认,也没有立刻承认。他微微欠身:“正是如此。那孩子是下官带到河东的,出事之后,下官若不来一趟,无法安心。”

      薛崇义点了点头,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语气比方才缓了几分,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温和。

      “林大人,不是本官不近人情。本官说句不该说的——你不该来。你身份贵重,一举一动多少人盯着,你自己未必看得全,可旁人看得清清楚楚。你身后站着的人,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多得多。”他顿了顿,“本官也是过来人,深知其中利害。你替弟子急,可你越是替他急,别人越会盯着你,连带着你身后的人一起盯着。”

      他语气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却没有继续往深了说。

      “如今太原城里乱得很。举报的学子言之凿凿,几百号人堵在贡院门口,本官安抚了两天才压下去。朝廷开科取士,本就万众瞩目,如今解元被指作弊,出在山西界上,本官已经向朝廷上了请罪折子。”

      林致远端着茶盏,没有说话。茶是温的,杯沿的热气扑在脸上。薛崇义这些话句句合情合理,甚至真心替他着想。他知道薛崇义说的是实情——于公,他一盐运使管不到科举的事;于私,他如今更应该避嫌。更何况他听懂了薛崇义话里那层没说出口的意思——方家的女婿、王家的女婿,在旁人眼里先看见的不是薛崇义也不是林致远,而是那扇门。

      他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抚台大人,下官不知是谁举告的。但下官知道王景文,他绝无作弊的可能。那本册子是他备考所用,里面是翰林院考官文风、近年时政要目,与考题无关。”他顿了顿,“若有人以此为证,下官斗胆问一句——那册子的抄本从何而来?”

      堂上安静了片刻。薛崇义看着他,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咄咄逼人,只是安静地听完,说了一句:“林大人,本官身在其位,不得不秉公而行。本官信你。可朝廷信不信?国法信不信?”

      林致远没有接话。

      “你在刑部十年,最是知道规矩。”薛崇义的声音放得更缓了些,“你也应该明白,这案子不可能留在山西审。王景文虽然是本官扣下的,但本官扣下他,是为了稳住局势,给朝廷一个交代。刑部的人到了,案子就要移交上去,三司会审,谁说了也不算。”

      林致远心里一紧,但面上不显。他端起茶盏,又放下了,像是默认了薛崇义的话,又像只是需要时间想下一句怎么说。片刻后,他开口了:“抚台大人,那孩子在太牢里——”

      薛崇义抬了抬手,没让他说完。“没有受刑也没人为难。本官亲自打过招呼,既然是你的高足,他在山西一日,本官必定保他不受委屈。”

      林致远端起茶盏:“下官谢抚台大人。”

      薛崇义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语气却温和了几分:“林大人可知道,今岁山西乡试的主考官是谁?”林致远没有问,只是等着。薛崇义说:“沈竣沈大人。沈端的堂弟。”林致远端着茶盏的手稳住了,面上没有动。沈竣,翰林院侍读学士,沈端的堂弟。沈家数代翰林,出个乡试主考官不足为奇。可在这个节骨眼上,主考官是沈端的堂弟,举报人拿着的证据是二殿下送的册子——考官的文风,殿下的册子,解元的身份。沈端?这是幕后之人让他和沈端绑在一块。可他说不出这句话来。

      “本官知道,王景文是你带出来的孩子,你心疼他。”薛崇义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可案子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你我能左右的了。林大人,若有冤情,朝廷必定会秉公处理。你还不信朝廷吗?”

      林致远沉默了很久。他最后那句话像一堵墙,他推不动,也不能翻过去。他想说“我信”,可他知道那不是真话;他想说“我不信”,可他说不出口。他只能沉默。

      薛崇义先开口了:“林大人既然来了,本官就破例一次——让你见王景文一面。一盏茶的工夫,本官让人安排。”

      林致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想见王景文,比什么都想。他要知道那孩子有没有吃苦,有没有被人欺负,有没有害怕。可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声音是稳的:“谢抚台大人好意,不必了。”

      不必了。这三个字说出来,他的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他怕自己见了王景文,有人做文章,连申辩的余地都没有。他更怕自己见了,就忍不住想把孩子带回来。不见,至少干干净净。

      薛崇义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林致远站起来,拱了拱手:“下官信朝廷,也信抚台大人。在刑部来人之前,劳抚台大人费心关照了。”

      薛崇义也站了起来。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林致远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像水面上的光。“也好。”

      “下官告辞。”林致远拱手行礼,退了两步,转身往外走。他走得不快,步子稳,背挺得直,出了二堂也没有回头。薛崇义站在案后,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外,没有坐下,也没有说话,只是站了一会儿,才重新拿起方才放下的那卷公文。

      林致远出了巡抚衙门,上了马车。帘子一放下来,他整个人就瘫在了车壁上,后背贴着车板,像是撑了太久的那口气终于散了。这一个多月,河东到京城,京城回河东,又赶到太原,马换了好几匹,人没歇过一天。白日里公务多如牛毛,晚上也是夜不能寐,嘴上起了燎泡,嗓子干得发疼,方才那场交谈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此刻人一松下来,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了。

      “大人,咱们回解州吗?”长贵的声音从帘子外传来,听着小心翼翼的。

      林致远闭着眼睛,声音有些哑:“找个客栈住下来,等刑部来人。”

      长贵没有立刻接话。他帮不上忙,只能应了一声“是”,声音有些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他转过头,甩了一下鞭子,马车缓缓动了。

      到了客栈,长贵扶着林致远下了车。他脚下有些虚浮,进了门,长贵想扶他上楼,他摆了摆手,自己扶着楼梯慢慢上去了。长贵站在楼梯口,看着他有些发僵的背影,在暗沉沉的过道里慢慢走远,像一根绷久了的弦,拉得太久,终于松下来的时候,反而不直了。

      房间里,林致远在床沿坐下,没有躺下,只是坐了一会儿。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远处隐约有一两盏灯。他叫赵虎进来,声音不高:“去查那个举报人。什么来路,谁指使的。查到了,不要惊动,回来报我。”赵虎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门合上,屋里安静下来。林致远一个人坐在暗里,没有动。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他衣袍的一角微微掀动。他坐了很久,才慢慢躺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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