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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第一百四十二 抄家惊夜 抄家惊破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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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盐运使司衙门侧门就开了。
邓铮带人回来的时候,天边刚露出一线灰白。甲胄上沾着夜露,靴底踩过青石板,留下湿漉漉的脚印。后面跟着一长串人——曹家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押在中间,没人说话,只有衣裳摩擦的簌簌声和几声压不住的咳嗽。再后面是十几个兵丁,两个人抬一口箱子,沉甸甸的,脚步压得深。箱子在签押房后头堆了半屋子,油布盖着,鼓鼓囊囊。
“曹家二爷押到了。”邓铮回禀。
堂上几个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先出声。谭同知坐在椅子上,手搁在膝上,指节微微蜷着。刘副使盯着门缝里露出来的半口箱子,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书吏站在角落,手里的笔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辰时刚过,属官们已经站齐了。林致远从后堂出来的时候,堂上安静得像一口井。他在主位坐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慢慢划过去。三两日未见他露面,气色也不大好,谁也看不出他是真病还是装的。可他一露面曹家就被抄了,谁也不敢多问一句。
谭同知被他扫了一眼,喉头上下滚了一下,两只手搁在膝上,攥了攥又松开。
“曹家昨夜里抄了。”林致远开口,“他家的盐引,照之前七成的路子,找人接手。”
堂上安静了片刻。刘副使往前挪了半步,脸上挂着汗:“大人,之前罚金、盐引已经发过两波了。如今再把剩下的三成分出去,怕是——”
林致远抬眼看向他。“你在替曹家说话?”
刘副使的汗一下子从额角淌了下来,嘴唇动了动,挤出一句“不敢”,退了回去,再没有抬头。
谭同知往前迈了半步:“大人,曹家这——毕竟动静不小——”林致远没有接话,端起茶盏,又放了下来,搁在案上的声音不重,却在安静的堂上格外清楚,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井底的东西都被搅起来了。
“盐引对不上。买凶纵火。贿赂公行。”他说得很慢,像在数一件一件已经钉死了的事,“哪条都不冤枉他。”堂下没有人再开口。
林致远看向邓铮:“你去审他。把我原话告诉他——早交代该交代的,我能从轻发落。要是让我从头捋一遍,只怕给我的时间越多,他家的事就越大。”
邓铮抱拳:“属下遵命。”
堂上没人敢喘大气。
散议之后,赵虎陪着林致远往签押房走。廊下的风灌过来,林致远走得不快,步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坠着。赵虎跟在后头,看见他扶着廊柱停了一瞬,又继续走了。他想开口,嘴张了张,又合上了。进了门,林致远在案后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让人把曹家那些东西都搬过来。”
赵虎站着没动:“大人,您歇歇吧。陛下那边能给景文公道,曹家又在咱们手里——”
“去。”林致远没有回头。赵虎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曹家那些东西搬进来的时候,林致远叫了三个书吏过来。从前那些在签押房里抄账抄到手软的书吏们,如今站在案前,没人敢抬眼,笔尖落在纸面上,比绣花还轻。林致远坐在案后,一本一本翻过去,看过的推到一边,有问题的单独搁出来。那些账册里记着曹家这些年的底——不只是盐引、银子、往来人脉,还有历任盐运使的私隐,有杜雪仪的也有他林致远的,各家盐商的软肋,有亢家的也有原家的。林致远翻到杜雪仪那一页时,手停住了。那页纸上没有写什么要紧的,只有几行字,记着杜雪仪生前的起居习惯、常去的地方、常吃的药。像是有人一直在看着杜雪仪,记下他一举一动,等着有一天用上。他翻了过去,继续往下看。没有标记,没有折页,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他翻过的几页里,处处都是沈端的痕迹——沈家的关系、沈端的旧部、与沈家牵连的人名,一张网一样铺在纸页上,像是有人刻意把一切都引向同一个方向。
耳房里,曹二爷坐在条凳上,背靠着墙,闭着眼睛。邓铮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开口:“曹二爷,大人让我给你带句话——你早交代,他还能从轻发落。”
曹二爷没有睁眼:“他想让我交代王景文的事吧?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得罪大人了。他手里有账,你不用耍什么心思。该交代的交代。”
曹二爷睁开眼,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们勾结考官、串通作伪,铁证如山,如今倒来问我!让我说什么?有账你们就定。抄了我的家,扣了我的人,朝中自有公论。若是屈打成招,我曹家必有人去敲登闻鼓。”
邓铮看着他,没有接话。他知道曹二爷在等——等他那个潞州的曹大爷,等朝堂里那些御史。他得加把力审。
后衙的灯还亮着,但光很暗。
杜宛宁端着那碗药,低头嗅了一下,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她把碗搁回桌上,指尖在碗沿上停了一瞬,没有端起来喝第二口。她坐在窗边,呼吸微微快了半拍,手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翠儿——”她的声音很轻,像怕隔着窗纸被人听了去,“你去前衙,请林大人过来一趟。就说——我有事要当面禀告。”
翠儿愣了一下:“姑娘,天色这么晚了,林大人那边——”
“你且去。”杜宛宁打断她,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翠儿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杜宛宁坐在灯下,手还攥着那方帕子,目光落在药碗上,没有移开。她不知道这碗药是谁经的手,不知道院子里还有没有旁的眼睛在暗处看着。她不能张扬。她只能让林致远来。
赵虎在签押房门口站了片刻,犹豫了一下,才推门进去。
“大人,杜姑娘那边让人传话,说有事要当面禀告。请您往后衙去一趟。”
林致远抬起头,手里的笔停了。“说什么事了吗?”
“没说。”
林致远沉默了片刻,放下笔,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赵虎:“你跟我一起。”赵虎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往后衙去。林致远走得不快,步子有些沉带着心里叹了一口没有出声的气。
他走进后衙的时候,杜宛宁正坐在窗边的榻上。药碗搁在桌上,她端端正正地坐着,手在膝上攥着,看见他进来,站起来福了一礼,没有抬眼。
“大人夜来叨扰,实在不该。”她的声音细细的,像怕被门外的人听见,“只是有一件事,我不敢张扬。”
林致远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杜姑娘请讲。”
杜宛宁伸手把那碗药端起来,往前递了递:“这碗药的气味不对。我喝了两个多月了,每一碗的味道我都记得。今晚这一碗——不一样。我不知道是谁经的手,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请大人做主。”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说到最后,尾音含在嘴里,像是觉得自己兴许是多虑了。
她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只是飞快地一瞥,又落回他衣襟上。灯下,他站在那里,腰背挺直,像一根细竹,却不折其节。她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又把这心思压了回去,垂下眼,等着他开口。
林致远接过药碗,端起来闻了闻,又放回桌上,这药是他的。想来是魏福和长贵都不在,身边人照看不周,应当是端错了。
他的语气不重,带着几分温言相告的意味,“无毒,你不必担心。”
杜宛宁听他一言,不知道为何便全心相信。如今满面羞愧,低头应了一声:“对不住,是我——”
“杜姑娘言重了。”林致远打断她,声音不高,却让她没有继续往下说,“你孤身一人住在这里。谨慎些是对的。不怪你。”
杜宛宁的喉间微微动了一下。她低着头,眼眶有些发热,不知道是因为那碗药,还是因为他说的那几句话。她开口想再说句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应了一声:“……谢大人。”
林致远没有再多留,转身往外走。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
杜宛宁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指尖还攥着袖口。翠儿探进头来,又缩了回去,过了片刻又探进来,小声道:“姑娘,方才听前衙的人说——林大人这几日病了,那药应当是他的。”
杜宛宁没有说话。她坐回榻上,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桌面上。灯苗在她脸上跳了一下,她垂下眼睫。她方才始终没有敢抬头正眼看他,只看见他站在那里,腰背挺直,稳稳当当的。可原来他病了。她把药碗端起来,看了许久,又放了回去。那碗药是凉的,她的手指贴上去,触感冰凉。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
林致远回到签押房,在案前坐下。他没有重新翻开那本旧册,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曹家关于杜雪仪东西翻了大半,每一处还是指向沈端的线索都太整齐了,像有人算好了距离,一页一页摆好。他又睁开眼,翻开另一本。继续往下看。院子里的夜风还在吹,窗纸簌簌地响着,他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