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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一百一十二章 风声在侧 翻覆格式浑 ...

  •   黄经历进门的时候,付师爷不在。

      他一个人站在门口,比上回更紧张。额角渗着细汗,手在袖子里攥了又松,等那人把手里的虫干喂完了,才躬了躬身。

      “公子,书吏已经安排进去了。三个,都是耳聪目明、口舌伶俐的。”

      原公子转过身,在椅子上坐下。

      “说。”

      “林致远看了那些账册,草草翻翻,没细研究。”黄经历往前探了探身,“下官让人盯着了。头几本还每页都翻,到后面一本翻不了几页就搁下了,走马观花。”

      原公子没吭声。

      黄经历等了几息,见他没问话,又补了几句:“白日里精神也不太好,有时候靠在椅子上,翻着翻着就闭眼了。晚上也不办公,就在后宅陪他那个弟子读书。”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曹家的人去了。跟林致远聊了半天,没带东西。后来打听了,曹家备了些西洋的新鲜玩意儿,不往河东送,直接送京城去了——给林夫人和孩子的。”
      原公子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那一下不重,但黄经历的头低得更深了。

      “知道了。”

      黄经历躬着身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用衣袖擦了擦额角的汗。门在身后关上,他站在廊下喘了好几口气,才迈动步子。

      原公子一个人坐在屋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窗外,画眉叫了两声,他没动。

      三个书吏到签押房的头几天,日子还算好过。
      林致远来得晚,走得早。来了之后往案后一坐,把账册摊开,翻几页,放下。换一本,翻几页,又放下。不动笔,不抄录,不问问题。偶尔皱一下眉头,也不知道是看见什么了,还是嫌茶凉了。头几本还每页都翻,后面有的翻几页就搁下了,再到后来,一本账册翻不了三页就合上。

      书吏们在旁边站着,一开始还打起十二分精神盯着他翻哪本、看哪页、有没有往纸上记什么。盯了两天,发现他什么也不记,翻完就搁下,第二天换一本翻,连页码都不带折的。三个人互相递了个眼色。心里暗暗计较——看一本账册的时间,也就是每页翻一遍的工夫。这点时间能看出什么来?大约就是装装样子,显得勤勉罢了。

      过了几天,他们发现自己想错了。

      林致远开始挑毛病了。先是把谭同知叫来,当着三个书吏的面,把一份公文搁在案上。

      “谭大人,这东西不对。”

      谭同知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里一紧——林致远翻了好几天账,莫不是看出什么端倪了?他面上赔着笑,心里打鼓,试探着问:“大人,这是——”

      “抬头该空两格,空了一格。落款该齐整,歪了半寸。”林致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没有商量的余地,“本官看着费劲。”
      谭同知绷着的那根弦忽然塌了下来。忙搭着话,连连拱手:“下官疏忽,下官回去就让他们重抄。”

      “不必重抄了。”林致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往后按新格式办。本官让人拟了样式,照着誊。”

      他从案上抽出一张纸,递过去。谭同知接过来一看——栏格、行距、字体,标得明明白白。

      什么门道也看不出来,就是把原来的东西换了个排列。他彻底把心放回肚子里。

      “辛苦谭大人费心教教他们,不着急慢慢抄。”

      林致远放下茶盏,起身走了。

      谭同知擦了擦额角的汗,转头就交代三个书吏:“按大人吩咐的办,三天之内誊出来。”书吏们互相看了一眼——大人说“不急”,同知说“三天”。谁也不敢吭声。

      三个书吏面面相觑。这位大人,懂不懂盐务不知道,倒挺懂格式。

      接下来几天,林致远又挑了几回毛病。字迹潦草的,退回重抄。行距不对的,退回重抄。书吏们按新格式誊了大半,好容易快抄完了,林致远忽然恍然大悟似的想起来——还得再加一列,把批验所经手人也写上。三个人咬着牙,把抄了大半的册子搁下,从头再来。

      抄了一小半,林致远翻了几页,说字小了,行距窄了,看着费眼。三个人又调大字号重抄。
      又抄了一大半,林致远把三版抄本摆在一起对比了半天,说还是第一版看着最清爽。

      三个书吏站在案前,一个嘴角直抽,一个把笔杆子攥得咯吱响,第三个面不改色,把册子收回来,应了声“是”。在林致远跟前敢怒不敢言,晚上回去见了黄经历就炸了。

      “黄大人,这活儿没法干了。”

      “就是草包一个。翻账翻得比我们抄账还快,一页最多五息,字都认不全,能看出什么来?就是在装样子。”

      “就会折腾人。今天换格式,明天改字体,后天又说第一版好。他是查账还是查书法?”

      “没见他仔细看过任何一页账。从来没问过这个数字为什么少了,那批盐引为什么没回执。他关心的就是格式、字迹、行距——黄大人,您行行好,把我们调回去吧。”

      黄经历听完,赔着笑安抚:“几位辛苦,再忍忍。他越是折腾这些,越是说明没看出真东西来。

      几个人又抱怨了一通,黄经历好歹把三人哄住了。回到自己屋里,把书吏们的话在心里过了两遍,得出的判断和书吏们一样——这位林大人,就是个草包。

      每晚饭后,王景文被叫到林致远屋里。两张桌子并排摆着,各点一盏灯,各看各的。

      王景文面前摊着《四书章句》,正逐条比对朱子注和程子注的异同。秋闱在即,林致远近来给他压的题越来越深,策论要他往实务上靠——盐铁、漕运、田亩,这些朝廷取士常考的题目,每样都让他写了好几篇。王景文不敢懈怠,比在河南时更加奋发,每晚读书读到深夜,第二天天不亮又起来温习。

      他偶尔抬头,看见林致远伏在案上写写画画。桌上摊着一张白纸,上面画了几条线,标着几个数字。

      王景文全明白了。大人白天当着书吏的面不敢抄录,全凭博闻强识,晚上回来默背。这得记多少东西?他看大人辛苦,心里不忍,搁下笔站起来,走到林致远案边开始磨墨。

      林致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意思清清楚楚。林致远的目光往他桌上一扫,落在那摞书册上,又收回来,看着他。什么话都没说,王景文读懂了——你的战场在那儿。读你的书,就是帮我。

      王景文站了片刻,喉头动了动,转身回到自己桌前。他铺开纸,重新提起笔,比之前更用力了几分。林致远已经低下头,继续在那张纸上写写画画。两个人的灯并排亮着,互不相扰。
      夜深了。王景文回房休息,他吹了灯。

      林致远一个人躺在床上,那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转,拼来拼去,缺口还很多。他得找机会去盐场看看,不是现在,先把账册的大框捋清楚,知道自己要查什么,才能出手。

      这一日,林致远正在签押房里喝茶。三个书吏伏在案上誊录,眼睛底下都挂着青黑,手腕酸得抬不起来,笔锋都散了也没力气修。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一队人。靴子踩在青砖上,闷闷的,齐整的,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压迫感,由远及近。

      长贵从外头跑进来,差点绊在门槛上,脸色发白。

      “大人!外头来了好些兵!”

      林致远放下茶盏。书吏们也听见了,手上的笔全停了,互相看了一眼。

      “多少人?”

      “少说二百。披甲执锐,都在衙门口站着。”

      林致远站起来。院子里传来赵虎的脚步声,沉稳有力。门被推开,赵虎站在门口,面色如常,但握刀的手比平时紧了几分。

      “大人,领头的说要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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