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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第一百一十三章 戏台初成 娇妻台前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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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头的军官跨进签押房的时候,林致远正站在案后。
那人三十出头,身量魁梧,甲胄在身,步履沉稳。进门先抱拳,腰背挺得笔直。
“末将邓铮,参见林大人。”
林致远看了他一眼,不认识。
“你是——”
“末将奉兵部调令,率二百人,跟随林大人。”
跟随?林致远心里转了一下。这词用得古怪。
他没收到任何文书,兵部直接调人,也不合规矩。他满心怀疑,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什么意思?”
邓铮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解释。欲言又止,往门外看了一眼,声音有些窘迫:“林大人,末将嘴笨。”
他回头朝门外喊了一声:“魏福,进来。”
一个年轻后生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露出一张白净的脸,眉眼灵透,嘴角带着几分机灵劲儿。林致远一眼就认出来了——魏福,魏顺的徒弟,从前伺候棠澄方澈他们的。自己人。
三个书吏缩在角落里,眼睛盯着这边,手里的笔早就停了。门外,几个小厮探着头。
林致远看了魏福一眼,又看了看那几个书吏。
“都下去。”
书吏们慢吞吞地收拾东西,一个个往外走。眼里分明写着遗憾——这场热闹才刚开头。
魏福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
“大人,陛下让小的跟着来——一字一句学给您听。”
林致远靠在椅背上。“说吧。”
魏福深吸一口气,惟妙惟肖地讲起来。
自打方晓回京,进了定国公府,脸色就没好过。
她走得利落,心里却知道河东是什么地方——那不是虎狼窝也差不多了。林致远就好比那小白兔入了狼群,身边那几个人。她想起来就把棠珩在心里骂一遍,骂完了又骂林致远——一个真敢派,一个真敢去。她怕自己一进宫就收不住火气,索性连皇后宣了几次都没去。昭月在家走路都不敢大声,昭明倒是沉得住气,只是每天读书的时辰比从前更长了些。
过了几日,真定府林致远老家有人来信——河东盐商亢家,把林家祖坟修了。不是偷偷摸摸修的,是大张旗鼓修的。立了新碑,种了松柏,摆了三牲祭品,豪华却不逾制,说是“仰慕林氏门风”。
方晓看完信,把信封拍在桌上。
第二天,曹家的东西又到了。地球仪、西洋镜、自鸣钟,还有几把火铳。昭月见着新鲜,一件一件看。昭明拿起地球仪转了转。
方晓看着那些东西,叹了口气。当天就进了宫。
先去了坤宁宫给皇后请安。方晴见她脸色是哪儿也不安,屏退左右,拉了她的手。
“怎么啦?担心致远啦?”
方晓把亢家修祖坟、曹家送东西的事统统说了一遍,越说越气。
“姐夫让他去,连个人都不给他。他一个文官,手无缚鸡之力,万一那些人急了眼——”
“你打算怎么办?”方晴问。
“我要去御书房。”
方晓打发人去问眼下御书房都有谁在。来人回说:陛下现在自己在,申时传了户部尚书沈端、礼部侍郎郑怀、兵部侍郎顾衡,还有几个御史议事。
方晓在方晴这儿用了午膳。申时到了,方晴看了她一眼。
“想好了?”
“想好了。”
“去吧。别太过分。”
方晓到御书房的时候,棠珩正在议事。几位大人在案前站着,案上摊着什么。魏顺站在门口,看见方晓过来,赶紧上前拦。
“夫人,陛下正在议事,您——”
方晓没看他,推门就进去了。
棠珩抬起头,愣了一下。几位大臣也愣住了,面面相觑。
“晓儿?你怎么来了?”
方晓走到殿中央,端端正正跪下去,行了个大礼。
“陛下,臣妇来请罪。”
棠珩皱了皱眉。“请什么罪?”
“臣妇检举河东盐运使林致远,收受贿赂。”
殿内安静了一瞬。几位大臣互相看了一眼——林夫人,来告林致远受贿?这是唱的哪出戏。
棠珩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收了什么?你倒是说说。”
“有人送了西洋物件,还有人——把他祖坟都修了。”方晓说着,眼泪掉下来了,“臣妇想着,与其他日被陛下治罪,不如今日主动投案。”
棠珩摆了摆手。
“既是直接送到府上的,林致远不知者不罪。朕就赏给你和孩子了,留着解闷吧。下去吧。”
方晓没动。
“姐夫,”她改了口,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听着也是发抖,“您得管。今天有人送金送银,修祖坟的事儿都能干出来,明天是不是就得有人给他纳妾,还得有人给他生孩子?”
大臣们见方晓哭闹,连闺帷之事都说出来了,礼部侍郎郑怀先站了出来。
“林夫人,御前慎言啊。”
方晓转过头看着他,眼睛还红着,心里盘算着你来的正好。
“郑大人,您是礼部侍郎,最懂礼法。我正想请教您——这祖坟都让人修了,我们怎么办?刨了,对先祖不敬不孝。不刨,任由外人替林家列祖列宗立碑,是不廉不正。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郑怀的脸涨得通红,后退了半步,不敢再接话。
一位御史端着架子开口了:“林夫人,这朝廷议事的地方,不是论家事的地方——”
方晓转过头,看着他,声音拔高了半度。
“这位大人是御史吧?那我倒要请教,当年是谁在朝堂上参林致远‘自幼丧父青年丧母,无福无德’的?是不是你们都察院?他父母早亡,这不是家事?怎么你们说得,我就说不得?”
那御史脸色变了好几变,一个字也驳不出来。旁边几个同僚本来想帮腔,听她翻出旧账,纷纷把话咽回去。
沈端站在最前排,想往旁边挪半步,没来得及。方晓的目光已经落在他身上了。“沈大人,您位高权重。您帮我评评理。”
沈端面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林夫人言重了,言重了——”
“我不言重。”方晓打断他,“我就问各位大人我怎么办?”
殿内又安静了,有人偷偷觑了棠珩一眼,众人都知道方家带兵打仗无人能敌,如今才见识了方家的姑娘杀人不用刀剑,用的是嘴。户部尚书沈大人被架在那儿进退不得,礼部的郑大人被噎得哑口无言,都察院的御史被翻了旧账一个字驳不回来。林致远这些年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如此悍妇,日子怎么熬过来的,想想都觉得背后发凉。
棠珩坐在上面,看着方晓把几个大臣挨个数落了一遍,强压着嘴角。
方晓又转向他,眼泪又下来了。不是刚才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而是一下子垮下来,带着哭腔,像个实在没法子的女人。
“姐夫,我不管。您得把他调回京城,要不我这日子我没法过了。”
棠珩开口道,端着威严。
“朝廷是你家开的?你想怎样就怎样?”
方晓往前跪了两步。
“朝廷不是我家开的,可您是我姐夫。我不找您我找谁?”
棠珩被她噎了一下,瞪了她一眼。殿内几位大臣头埋得更低了。
棠珩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软了些。
“官员升迁岂可儿戏,朕怎能因家事坏了朝廷规矩?”
“要不朕派人——”他顿了顿,像被她闹得头疼了,敷衍一句。“派人去看着他。你自己挑,挑你放心的。”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派人”两个字后面拖了一拍,没说派几个,没说派谁,也没说派去干什么。就像随口一提,安抚一下罢了。
方晓立刻接住。
“好。臣妇谢陛下。”
她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转身对兵部侍郎顾衡说:“我要的不多,两百人就行。”
兵部侍郎顾衡愣了一下。“林夫人,这不妥吧——”
“陛下说了,让我自己挑。”方晓看都不看他,“陛下金口玉言,君无戏言。”
她转回头,看着棠珩,语气恭恭敬敬,话却噎死人。
“陛下,这——您看——”顾衡不知道怎么接。
棠珩看了看方晓,又看了看顾衡,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但又发不出火来。一副怕她再闹下去没完没了的架势,朝顾衡摆了摆手。
“依她——”
顾衡无奈,只得躬身接话:“臣遵旨。”
方晓抬起头看了棠珩一眼,端端正正又磕了个头。
“臣妇谢陛下。”
棠珩哼了一声。“赶紧走。”
魏福说到这里,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清了清嗓子。
林致远听到这里他已经完全明白了。方晓一股脑全给他摆到御案上。收礼的事平了,修祖坟的事平了,棠珩还顺势派人——“派人去看着林致远”。盐商抓不住把柄,朝臣挑不出毛病。
方晓负责哭闹,棠珩负责“无奈”,两百兵就这么名正言顺地进了河东。
魏福为什么一字一句学给他听?不是只学给他听的。是学给这满院子的人听的。那嗓门亮得恰到好处,隔着门板外面的人也能听见——林夫人吃醋闹到御前,陛下被缠得没法子,林大人被老婆派人盯上了。魏福全程朗声学说,一句没压低,一句没藏着,就是要让那些竖着的耳朵听个明白。
魏福又补了一句:“夫人挑了邓把总。说邓把总为人方正。夫人还交代小的——让小的们日夜看好了,别让那起子不三不四的人近了大人身。”
林致远赶紧跟着骂了一句。
“这真是……胡闹。”
语气是骂的,声调却是心疼的,她是把所有的麻烦都揽到自己身上,替他挡在前面。
方晓把戏台搭好了,他不能演砸。
他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成何体统!”他走到案后,拿起笔,“我这就上折子请罪。你们回——”
“大人。”魏福没等林致远说完就又开口,声音比刚才又高了几分。
“陛下说了——经不住夫人闹。让您笑纳。”
林致远拿着笔的手顿在半空。
笑纳。这两个字从棠珩嘴里说出来,不可能是字面意思。收礼才叫笑纳。棠珩让他笑纳什么?笑纳这两百个兵,还是笑纳方晓这一整套戏?他几乎能想象棠珩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不是真被缠得没办法,是咬着牙把这出戏演完。无奈是真的,顺势而为也是真的。只是这“笑纳”里有多少无奈多少顺势,大概连魏福也学不出来。
林致远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然后收起心思,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被老婆当众揭短”的表情——皱眉、叹气、无可奈何,一个被老婆揭了短的男人该有的样子全在脸上,刚好够众人看个明白。
消息传得比风快,特别是这种消息。
不到半天,茶馆里、饭桌上、衙门后巷的廊檐下,全在说。
原公子在书房里喂鸟。黄经历站在门口,躬着身,把事从头到尾禀了一遍。
“有意思。”
原公子转过身整了整衣袖,看向付师爷。
“让你办的事儿,办好了吗?”
付师爷上前一步,双手呈上一封文书。“办好了。”
原公子接过来,看了一遍,收回封套里,把文书收进袖子里。
“我去会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