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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第一百一十一章 观局入戏 倦容恰作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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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经历进门的时候,那人正站在窗边喂鸟。
背对着门,身量颀长,肩背笔直,夕阳从窗外打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画眉在笼子里跳了两下,叫得清脆。那人手里捏着虫干,一条一条往笼子里递,不急不慢。
黄经历站在门口,不敢出声,等他把手里的虫干喂完了,才躬了躬身。
“公子,林致远那边有动静了。”
那人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过身来。面容清隽,眉眼细长,鼻梁挺直,嘴角微微下抿,不笑的时候自带三分冷意。他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没喝,也没放下。
“说。”
“林致远说人手不够,看不过来,要几个书吏帮着整理文书。”黄经历往前探了探身,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公子,他这是开始接触事务了。”
原公子没吱声。茶盏端在手里,纹丝不动。
黄经历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那些账册搁了好几天,确实没翻。如今要书吏,估计真是想通了,愿意求个安生。”
原公子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不怒自威,目光像一把钝刀,不锋利,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黄经历赶紧又补了一句:“下官看林致远就是靠岳父吃软饭的,老婆一走魂都没了,不像是演的。”
原公子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笑却比不笑还冷。那张脸本来就白,此刻像是蒙了一层霜。
黄经历的话戛然而止,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屋里安静了几息。
原公子缓缓开口:“他要,就给他。你安排。”
黄经历连连点头。“是,是,下官这就去——”
“办不好,”原公子的声音恢复如常,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你就去陪杜雪仪。”
黄经历的脸一下子白了。想起病故的前任盐运使杜雪仪,他连忙躬着身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用衣袖擦了擦额角的汗,手还在抖。门在身后关上,他站在廊下喘了好几口气,才迈动步子。
屋里,原公子靠在椅背上,把茶盏放在桌上,终于喝了一口。旁边一直站着没说话的付师爷上前一步,替他续了水。
“公子,黄经历的话虽不中听,但林致远主动要书吏,这是愿意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干活了。”
原公子没接话。
付师爷又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公子,依我看,这个林致远不简单。他在青州核田,在河南修河,桩桩件件都是硬骨头。到了河东,一不看旧档,二不问盐务,还是有些反常。”
原公子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不少人给林致远送礼,他没推。”付师爷掰着指头数。
原公子嘴角动了一下。“林致远还能贪财?这些不入流的东西。”
付师爷没接话,顿了顿,又道:“亢家派人去了河北真定府。”
“给林致远修祖坟去了?”原公子没等他答话,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带着几分不屑,“亢家这一套,也没个新鲜的。他们自己家那些孝子贤孙,怎么样了?”
“争着呢。”付师爷接道,“几个房头为了盐引的份额,上月还动了手。亢老太爷压不住,怕是快了。”
原公子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曹家呢?”
“还没什么动静。”
原公子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书吏的事,让黄经历去办。另外——”他顿了顿,“那件事你亲自去办。办完了给林致远送去。”
付师爷躬了躬身。“属下明白。”
他退了出去。原公子一个人坐在屋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窗外,画眉又叫了一声。
林致远这几天偶尔去签押房转一圈,每次必叫上谭同知或刘副使陪着,从不一个人待在里面。他不看旧档,不问盐引,只是坐在案后翻翻当天的公文,批几个“照办”就起身走人。
谭同知陪着的时候,话多些,试探多些。刘副使陪着的时候,安静,两个人各坐一边,各干各的,谁也不开口。
林致远心里清楚,那几口箱子里的账册,要么是没问题的,要么是故意留着试探他的。他不敢贸然翻看——看多了显得太在意,不看又显得太假。得等书吏来了,让他们看着他翻。真账假账,先捋出个大概再说。
他审过承平七年的盐铁案,也审过承平十二年的漕运盐运案。盐务腐败,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样——盐引数量对不上,私盐有通道,官商勾结分肥。这些他闭着眼睛都能理出来。可他不明白的是,前任杜雪仪为什么死了。盐商再猖狂,也不至于把一任从三品的盐运使直接弄死。这里头一定还有更大的缘故,不是普通的贪腐,不是普通的走私。他得找到那个缘故。
他不能急。账册是死的,人是活的。现在不是下去盐场看的时候,去了看到的也是摆好的架子。他得等。等人自己露出破绽,等书吏来了,把那些账册的大框先捋一遍……
他正琢磨着,长贵端着茶进来,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
“大人,又有人来送礼了。”
林致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库房。”
长贵没动。“大人,这一天好几拨,张王李赵家,络绎不绝。库房都快堆不下了。这些东西——咱们这样收,会不会有问题?”
林致远没理他。
长贵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他知道大人的脾气,自己有打算。他退出去,看着院子里堆着的礼盒,叹了口气。硬着头皮收吧,一件一件记好,可不能说不清。
他把东西搬进库房,打开登记。玉佛、金炉、马匹、东珠、头面、绸缎、字画、药材——人参、鹿茸、海马,还有什么他不认识的。他拿起一根海马,翻来覆去看了看,心想这是什么玩意儿,长得跟虫子似的。验了验,无毒。又验了别的,都没毒。
长贵看着那堆药材,心里盘算开了。这些东西放着也是放着,退回去是不可能的,吃了总比放着强。景文那孩子这些日子读书读得拼命,一天整个人像上了发条,天天读到半夜。大人让看着他不许超过亥时睡,可他自己偷着点灯,被逮着好几回。读书费脑子,得补补。大人自夫人走后也恹恹的,没什么精神。他、赵虎和那几个兄弟这些年跟着大人没享啥福,也得补一补享受一下啦。
这不叫销赃,这叫物尽其用。
长贵说干就干。挑了几样药材,炖了一锅汤,又炒了几个菜,摆了一桌。他跑去请林致远。
“大人,今日我多做了几个菜,您尝尝。”
林致远看了他一眼,没多想,跟着去了。
王景文已经在桌边坐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本书,眼睛盯着书页舍不得挪开。长贵一把把书抽走。“吃饭。”
王景文乖乖拿起筷子。
长贵又盛了一碗汤端给赵虎,又给方家跟来的几个兄弟各送了一份。赵虎接过碗,闻了闻,味道挺鲜美,几个兄弟也夸长贵手艺,都喝了。
菜确实好吃。林致远喝了一碗汤,觉得身子暖了,又添了一碗。王景文喝了两碗,觉得浑身发热,以为是这几天读书太累气血不足,没在意。长贵自己也喝了一碗,心满意足。
当晚,王景文回到书房,翻开书,怎么都看不进去。身上燥热,心口像有什么东西在烧,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翻来覆去一个字都读不进去。他不知道怎么了,索性合上书,躺在床上闭眼。可闭上眼更难受,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白日里在签押房听见的那些闲话,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翻涌。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又掀开,折腾了半宿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赵虎和几个兄弟在院子里睡不着。浑身是劲没处使,几个人索性在院子里打了一趟拳,打完还觉得不够,又打了一趟。赵虎越打越精神,心里觉得不对劲,但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
长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鼻子里忽然一热,伸手一摸,一手血。他爬起来找布条堵鼻孔,折腾了半天,心里嘀咕:是不是补大了?
林致远躺在榻上,也觉得不对劲。浑身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口干舌燥。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脑子里全是方晓——她走的那天看他那一眼,她走之前一路上耳鬓厮磨。他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想。那团火从胸口往下走,烧得他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他坐起来,披了件衣裳在屋里来回走,走了一会儿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茶壶里的水凉了,他端起来一口气喝了大半壶,还是不行。又喝了一壶。折腾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才合上眼。
第二天早上,长贵端了早饭出来,鼻子里还塞着半截布条。赵虎从院子里进来,看了他一眼。
“长贵,昨晚菜里放什么了?”
长贵一愣。“没放什么啊,就是人参、鹿茸、海马,都是好东西。”
赵虎无语了。他看了一眼长贵那副傻乎乎的样子,抬起手想敲他脑袋,手举到半空又停住了。他这手劲儿,一拳下去能把人敲晕。他收回手,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长贵挠了挠头,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林致远从屋里出来,眼下青黑,嘴唇干裂,整个人透着掩不住的疲态——倒不是身体疲累,是那股躁动压下去之后的反噬。长贵缩在廊下,不敢抬头,畏畏缩缩地蹭过去。
“大人……小的……小的就是想着那些东西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吃了……景文读书累,您也不舒坦,赵虎他们……”
“别再做了。”林致远的声音里每个字都透着疲惫。
长贵连连点头,退到一边,不敢再提。
王景文没出来吃早饭。长贵去叫了好几回,门关得死死的,里头传出闷闷的一声“不饿”。王景文不知道昨天到底怎么了?昨晚竟做了春梦,早上醒来被褥湿了一大片,正红着脸蹲在盆边搓。他听见长贵敲门,吓得手一抖,把盆里的水洒了一地。他不敢开门,不敢出去,甚至不敢出声。羞得要死——生怕让人知道。
长贵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摇摇头走了。
日头升到半空,黄经历来了。他站在二门口,身后跟着三个年轻书吏,每人手里抱着一摞空白册子。
“下官奉大人之命,挑了三个手脚勤快的,来给大人整理文书。”
长贵进去通报,林致远从屋里出来,看了那三个书吏一眼,点了点头。
“好,黄大人有心了。”
长贵应了,领着三个书吏去安顿。
黄经历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院子里干干净净,廊下挂着鸟笼,画眉叫得清脆。林致远站在台阶上,眼下青黑,一股虚透了的样子。这位大人就算能藏拙,可这身子确实不行——他还能看不出来吗?真不行。